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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他面前的案上跳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成一道瘦长的轮廓。
他伸手将案上那卷夹了樱花瓣的书拿起来翻开,花瓣还夹在原来的位置,被烛火照得半透明。
当晚他在靠近殿门那侧的地面上用手指划了一道痕,然后在痕的末端画了一个极小的圆——是沈醉从那面墙上递过来的暗号中的一个新变体。
三日前他开始用指甲在靠近门缝的地砖缝里划暗痕,每日划一道。
第七日的夜里他在那道痕的末端画了圆,意思是"
我这边有动静了,等我"
。
他不知道沈醉有没有看见这道痕——他们隔着两间屋子一道墙一扇门,但沈醉从前在凉州的地道里只用一粒沙的倾斜就能判断风向的偏移。
而此刻在京城另一处那间"
僻静居所"
的屋子里,沈醉正坐在榻上,右肩的伤已经换过了第五次药,皮肤的灼热感退了大半。
他今夜没有睡,坐在黑暗中用左手的指尖轻轻叩着榻沿的木质——三短一长、两短一长、四短。
那道叩击的声响极轻,轻到只有贴墙才能听见。
他在叩完之后侧耳等了一会儿,隔壁那间屋子没有回应。
但他没有停,在片刻后又叩了一遍,然后把耳朵贴在墙壁上。
这一次他听见了——隔着那道薄薄的墙壁和沈醉所在的屋子之间大约还有一重院落的空间,但那道从更远处传过来的、与他的叩击同一种节律的回音,像一枚被从远处的深井中抛上来的石子,落进了他等了七夜的耳朵里。
那是沈驷的回应,从隔壁那间屋子传过来的。
他们隔着一道墙和一道门被关在同一片屋檐下,沈醉不知道那间屋子的门在哪一头、沈驷不知道这间屋子的窗通向哪条巷,但他们用同一套暗号在七夜之后重新接上了线。
沈醉靠在榻上,将那支旧笛子横在膝上握着,嘴角翘了一枚被月光和夜色的沉默浸得极淡的弧。
他对着那面墙壁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口型,唇形动了三下,然后他收回了那只叩过榻沿的手,搭在笛身上面。
窗外月色移过了屋顶,在两个人各自的窗台上落了一层清冷的光。
墙这头和墙那头的人各自握着手里的小物——一支笛子和一枚同心结——等着同一道裂缝继续蔓延下去,直到某一天那道墙自己裂开一道足够的缝隙让他们穿过去。
第七夜的后半夜,沈驷独自坐在殿中的黑暗里,窗外月色已经被云层吞尽了,殿内伸手不见五指。
他靠在椅背上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很久了,久到后背的骨骼和木质的椅面之间仿佛长出了某种黏连的东西,动一下便牵着一片钝痛。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贴在心口的衣料,那里面三枚玉坠和一枚红绳同心结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皮肤,传过来的是他自己的体温焐出来的温热。
他把同心结摸出来握在掌心里,指尖沿着红绳的纹路来回摩挲着,那些收口的线头被他的指腹一遍一遍地碾过,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
他忽然觉得握不住它了。
指尖的力气在那一刻像被从指节间抽走了一样,那枚同心结从他掌心里滑落下去,落在衣袍上滚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滚到了暗处。
他没有去捡。
他在黑暗中望着那枚同心结落下去的方向,那里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伸手,但那只手搁在膝上没有动。
他想着若今夜不去捡它,明天早晨光线亮起来的时候它还会在那里,只是多了一夜的尘灰。
他想着自己方才为什么会握不住它——大约是手太冷了,大约是连日没有合眼之后指尖的末梢已经没有力气攥住任何东西了。
他把那只手从膝上收回来,搁在椅子的扶手上。
夜风从门缝漏进来擦过他的手背,凉得像一层薄薄的刀片刮过皮肤。
他甚至在想,若今夜就这么阖上眼不再睁开了——明日沈砚推门进来的时候只会看见案上凉透了的茶和椅子上歪着头的人。
他大约会愣一下,然后走过来,蹲下来,用手背探一下自己的额温,然后叫一声"
皇兄"
。
那一声会落在这间空荡荡的殿中,没有人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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