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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城在水上。
晨雾从河面一层层漫上来,先没过桥脚,再贴着城墙往上爬。
城墙不高,青砖常年被水汽浸着,墙根有一圈洗不去的深色潮痕,远远望去,像整座城有一半沉在水里,另一半被桥、船、红绳和檐下炊烟勉强牵在晨光里。
负墟车停在城门外一处柳影下。
到了凡间,它看起来只是一辆旧车,车身青黑,帘子垂得低,轮下不见声响。
来往行人多是赶早进城的渔户、船工、香客和小贩,匆匆看一眼,只当是哪个外乡客雇来的怪车,没有谁多问。
阿纸藏在温敛袖影里,只探出半个纸脑袋。
它先看见满城的红:桥栏上垂着红,船头上压着红,税亭檐下也挂着红。
卖鱼的渔户腕上系一根,挑菜的妇人扁担上缠一圈,桥边卖糖糕的竹笼角上也打着半旧的红结。
珠城水汽重,红绳被润得鲜亮,风一吹,细红轻轻晃,像许多小小的火,被水雾压着,却灭不下去。
“好多绳子。”
阿纸小声道。
老敖坐在车门边,灰黑袖口压着帘缝:“凡人怕散,便爱拿东西系住。”
阿纸听不懂,又不敢多问,把灯往怀里抱了抱。
温敛抬手挑开车帘,人间晨光落进来,带着米香、鱼腥气和湿木头味。
那点暖意碰到他指尖,很快淡了下去。
袖中青黑账册贴着腕骨,封皮边缘,那半截从司录阁自行呈状的湿红绳安安静静伏着。
它没有动。
却也没有暖。
城门口排着长队。
左边税亭验货船,右边税亭验行人,水闸旁还站着一个津渡小吏,手里捏着木牌,正冲船上喊:“船牌拿来,红绳也验。”
船工把一块湿漉漉的船牌递上去,又拎起船头那束红绳:“昨夜刚换的,三股水结,结绳行盖过印。”
小吏翻看绳结,点了点头:“过白珠堤时别喊人名。”
船工笑道:“谁敢在水上乱喊名?嫌自己命长么。”
船撑出去,长篙一点,水面开出一道细痕。
船头红绳被风带起来,擦过木板,发出轻轻一声。
阿纸在袖中缩了一下,温敛垂眼问它怎么了,它迟疑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像纸边刮灯,又不像。”
老敖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队伍往前挪,一个妇人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站在税亭前。
孩子哭得细,腕上系着一根极新的红绳,尾端坠着小银铃,一抽一抽地响。
税吏翻着册子问是不是满月绳,妇人身边的男人忙说,昨日才在裴家铺子结的,今日带孩子过桥见水。
“孩子小名?”
税吏问。
妇人低声道:“阿潮。”
“七岁前不登记大名?”
男人赔笑:“老人说水边风大,大名喊早了,怕被水记住。”
税吏显然听惯了,只在册上添了一笔:“阿潮,满月,入城见水。”
木印落下,啪的一声,印色端正,纸页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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