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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春芽（第2页）

花生是去年秋天收的，晒干了存在陶罐里，壳已经脆了，一捏就开。

她把剥好的花生仁放在一只粗瓷碗里，壳堆在脚边。

剥了大约小半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西边那片地——有一根茎秆顶端的隆起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放下手里的花生，走过去蹲下来。

那道缝比发丝粗不了多少，但确实裂开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线。

苏挽星凑近了些，那道缝隙里透出一点极淡的浅金色，比茎秆本身的颜色浅一些，像有人用针尖挑开了一小片布。

她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碰它，只是看着那道细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新叶的颜色——像某种正在被吐出来的、缓慢而坚定的东西，用比呼吸更细的力度，把折叠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叶片，轻轻展开了第一道折痕。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但她没有再蹲下去，只是又看了一眼那道裂开的缝隙，然后去把剩下的花生剥完了。

傍晚的时候她端着那碗剥好的花生仁走进灶房。

小满正在揉面，看到她端着碗进来，问了一句：“西边那片芽冒叶了吗？”

“有一根裂了缝，还没完全展开。”

小满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那明天早上应该就能看到了。”

苏挽星把花生仁放在案板上，没有走，站在旁边看小满揉面。

面团在小满的手底下被反复揉压、对折、再揉压，从粗糙的面粉块慢慢变成光滑的面团，表面像一块被反复抚摸过的布。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任何话，转身走出灶房，站在门口的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明天早上，那片叶会展开到什么程度呢？她不知道，但也正因为不知道，明天才值得等。

天黑之后苏挽星进了一次丹种。

丹种里的灰白色草地上，那几根银白色的新芽已经长到半个手掌那么高了。

最先冒出来的那根顶端已经展开了一对极小的叶片，对称地立在茎秆两侧，边缘微微卷曲，像刚刚打开了第一层包裹。

她蹲在它面前，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叶尖——凉的。

但那种凉像是春天刚破壳的新凉，圆润、干净，没有一丝尖角。

她坐在石亭里待了一会儿。

她靠在亭柱上，看那棵大树的枝条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枝头有新的叶苞正在形成，那些银白色的小芽沿着枝条依次排列，从粗到细，由近及远，像一盏盏正被依次拉亮的灯。

她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的新叶缓慢地展开，把内里平整光洁的叶面翻转出来，边缘沾着还没干透的露水。

出了丹种之后她没有立刻进屋。

她站在屋檐底下，看着西边那片地在夜色里轮廓模糊。

那十四根茎秆正在暗处亮着，光比白天更明显一些，微微晃动。

她靠着柱子看了一会儿，看到其中一根茎秆顶端那道细缝里漏出的光正在逐渐变亮，像一个正在慢慢张开的眼睛，正缓慢地把自己从睡眠的深处翻转过来，第一次望向属于它的清晨。

她不知道那根茎秆从冬天到春天经历过什么，但她想，它既然已经裂开了那道缝隙，就不会再合拢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院子里的风还在吹着，把那些茎秆的光吹得晃动起来，像一排正在低语的人。

她隔着门板想，明天早上，那片叶应该已经展开了。

然后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想着明天清晨要第一个去看那排茎秆，像去接一朵花醒来的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