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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不知何时转小了。
沈驷倚在断墙边,望着暗处那道几乎停滞的呼吸起伏,心里数到第三十七下时,那人终于彻底失了意识。
血从他肋下的伤口渗出来,在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暗色,混着雨水不断向低处淌去。
他该走的。
禁军搜完崖边自会撤走,淄水的山路虽泥泞,骑马仍可在天亮前赶回东宫。
而这个人——夜闯宫禁、盗取密函、刺杀未遂——无论他是什么身份,都只是一枚弃子。
沈驷站起身,靴底踩过冰凉的积水。
走到门口时,雨丝扑面而来,凉得他眉心一跳。
他停下来,没回头,站在门槛边听了一会儿身后微弱的、断续的呼吸声,像一盏油尽灯枯前最后跳动的焰。
然后他折了回去。
他将人从暗影里拖出来时,触手一片黏湿。
那人比他高半个头,臂膀垂着,毫无知觉地靠在他肩上,颈侧的脉搏细若游丝地跳。
沈驷咬着牙把半截断臂绕过自己后颈,另一只手箍住那人的腰,踉跄着往庙后走去。
庙后方有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猎径,通往淄水上游一处隐蔽的旧樵舍。
这地方他幼年随太傅出宫巡狩时偶然发现的,此后便成了他偶尔偷出宫来的落脚点。
天下知道他来过这里的人,除了几个贴身侍卫,不会超过三个。
雨后的山径滑得不像话。
沈驷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泥,肩上那人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轻。
他不得不走一段便停下来,把人往上颠一颠,再接着走。
腰间那枚玉佩随着脚步偶尔磕在他腿侧,冰凉的,再没有亮过。
樵舍的门是朽的,一推便半扇脱落在地。
里面蛛网纵横,干草和朽木的气息混在一起,但屋顶尚在,勉强遮得住雨。
沈驷将人放在墙角唯一一块干燥的地面上,蹲下身去撕那人的衣襟。
破开衣料时,他手指顿了顿。
那人的伤口不是今夜留下的。
肋下一道长逾三寸的旧疤斜贯而过,边缘参差,像是曾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撕裂过,后来虽愈合了,那纹理仍狰狞地翻卷着,与新添的刀刃划伤交叠在一起。
沈驷见过这种伤——当年太庙大火后清理废墟时,护卫抬出来的焦尸上,就有类似的痕迹。
他不再多想,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又撕了自己的内衬布条,沉默而熟练地替那人清创、上药、包扎。
烛火是他从神像前顺来的半截残烛,幽幽地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布满蛛网的泥墙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忙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沈驷靠在另一面墙上,疲累裹着寒意一层层渗进骨缝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血,以及衣袍上蹭到的泥污,忽然有些荒谬地想笑——堂堂当朝太子,此刻坐在山间破屋里,给一个夜闯宫禁的刺客裹伤,而这刺客方才还叫他弟弟。
他闭上眼。
烛火跳了两下,灭了。
再睁眼时,微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山间的鸟已经开始叫了。
沈驷抬眼看过去,发现那人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墙边望着他。
那双凤目在晨光里清亮了许多,虽然面色仍旧苍白如纸,但眼底那层疲惫的雾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极其锐利的东西。
他听见沈驷醒来的动静,也不说话,只慢慢笑了一下,嘴角牵动肋下的伤口,随即又压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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