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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从不解释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但事实就是,每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杯子里的茶永远是八分满,水温正好。
如果我来得早,茶还是烫的,说明她刚走不久;如果我踩着上课铃进办公室,茶就是温的,说明她算好了时间提前很久就泡好了,让它自然凉到最适宜入口的温度。
这种细致到近乎可怕的控制力,发生在一个十六岁女孩身上,让人脊背发凉的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除了茶杯,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也开始悄悄地出现在我的办公桌里。
我的抽屉原本塞满了被揉成团的废纸、空烟盒、过期饼干和几支写不出字的破笔。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这些东西全部消失了。
取代它们的是一盒润喉糖(西瓜霜含片,教师职业病专用),几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无糖的,因为我体检报告显示血糖偏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过那份被我随手夹在教案里的报告),一排按照序号排列的新红笔(她知道我每周要写班主任周记),以及一个扁扁的、针脚粗糙的棉布小茶垫——浅灰色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绣了一朵白色的茉莉花。
那是她自己做的,针脚明显不熟练,有的地方太紧,有的地方的线头还没剪干净,但正因如此,那种笨拙感反而比任何精工细作都更让人心软。
我盯着那个茶垫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上去。
杯底落上去的瞬间像是落在了一块软绵绵的云端,把我和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之间隔开了一道看不见的温柔屏障。
(四)
十月初的一个早晨,我提前到校。
前一天晚上我又喝多了,头昏脑涨,嘴里发苦,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早早起来走路去学校。
天还没亮透。
晨光从东边渗出一线灰白,空气里浮动着薄薄的雾气,校门口的梧桐树在风里掉着叶子,铺了一地金黄。
操场上有值周班的学生在扫地,竹扫帚刷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带着空旷的回音。
我原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人,但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弯着腰在我的办公桌前忙碌。
是姜晚。
她没开大灯,只按亮了我桌上那盏老旧的绿罩台灯。
橘黄色的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逆光的轮廓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经开始舒展的曲线。
她正从书包里往外掏那些东西——润喉糖、饼干、红笔——一样一样地放进我对应的抽屉里。
动作熟练而轻巧,每放一样东西之前,会先把抽屉里已经有的东西重新理一遍,把折了角的纸张捋平,把不相关的东西随手收拾到另一侧。
她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了我。
站在门口,晨光从我背后打过来,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拉在走廊上。
我以为她会惊慌。
但她没有。
她的肩膀只是轻轻顿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转过身面向我,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的内容很复杂,有"
被撞见了"
的微小窘迫,但更多的是"
反正你早晚会知道"
的坦然,以及一丝极淡的、只有我能看懂的满足。
"
陈老师,今天降温了。
"
她看着我身上单薄的旧夹克,轻声说,"
您穿得有点少。
"
她关注的不是自己被抓了个正着,而是我穿得太少。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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