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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夜晚,不止李维一个人睡不著。
在李维想著旃陀罗波利的美好时,在院子走廊尽头另一侧的主屋中,苏莱莎正安静地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一盏小陶灯放在窗台上,光线勉强照亮她手中的书卷——那本她曾颇为喜爱的爱情小说《蒔罗》,书页用的是粗糙的棕櫚叶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苏莱莎已褪去白日那身精心搭配的鹅黄纱丽与藕荷色短衫,此刻她只穿著一件柔软的素色棉布“安加利”
家居服,宽大的衣袖在手腕处松松挽起,柔软的布料隨著她坐姿自然垂坠,勾勒出少女倦怠时的单薄线条。
白日里綰得一丝不苟的髮髻完全解开,浓密的长髮只用一根朴素的布带在脑后低低束著,几缕不听话的髮丝散落在颊边与颈窝,在陶灯昏黄的光下泛著柔软的光泽。
往常这个时候,她总能沉浸在这本书中,为里面优雅华丽的辞藻、缠绵悱惻的誓言心跳不已,尤其是那句“你便是让我驻足的庵摩罗花枝”
,她曾反覆摩挲那几行字。
但今晚,不知怎的,那句曾经让她心驰神往的句子,她读起来莫名觉得很平淡,甚至有些遥远而空泛,像一件搁置太久、失了香气的乾花。
这样想著,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门外那一幕,李维被汗水浸湿的侧脸,和他那双在昏黄光线下异常真诚明亮的眼睛,以及那句沉甸甸的,毫无修饰的——
“我要让你成为世界的中心。”
没有比喻成花,没有比作星辰或圣湖,是直接的、以“她”
为目標的宣告。
“只是有点新意罢了。”
突然,苏莱莎有些烦躁地合上了《蒔罗》,棕櫚叶纸发出轻微的“沙沙”
声,她转头望向窗外,只能看到自家院落的一角,和远处深蓝天幕上几颗冷淡的星。
只是有点新意的夸讚罢了。
苏莱莎如此想,她觉得不算什么。
窗外夜色如墨,她的影子静静投在墙上,窗玻璃上模糊映出她一张眉心微蹙,抿紧唇的脸。
……
晨光尚未完全浸透天幕,只在东方天际抹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星辰正悄然隱退,苏莱莎已悄声起身。
昨晚她睡得不太好,她莫名地有点烦躁,於是今天,她一早就起来了,她想做一个完整的晨祷。
她先是褪去昨夜那身素简的家居服,然后换上了一套洁净的浅杏色棉布纱丽,布料是未经染艷的本色,透著天然纤维的柔光,她將长长的纱丽一端绕过腰身,另一端轻柔地搭过左肩,垂下的部分在臂弯处形成优雅的褶皱,最后整齐地收进腰间,她身上没有多余的珠宝,但莫名地有种国色天香的感觉。
之后,苏莱莎在额心用指尖沾湿,虔诚地点上一颗鲜红的“提拉克”
,硃砂的圆点衬得她肤色愈发莹洁,长发被仔细地梳理通顺,在脑后编成一条光滑丰泽的粗辫子,发尾用一根同色的杏色棉线系住。
她赤著双足,踩过微凉的石板地,来到房间中供奉著吉祥天女拉克什米的小小神龕前,吉祥天女代表著財富和幸福,她这样的吠舍人家自然供奉著。
神龕前的铜盘里,已放好新鲜的茉莉花环,几片杜尔西草的叶子和一小撮米粒。
苏莱莎点燃神龕旁的一盏陶製油灯,火焰“噗”
地一声跃起,温暖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她低垂的面容,光影在她轮廓优美的脸颊上流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那颗鲜红的提拉克在火光中宛如一颗微型的、跳动的太阳。
她双膝缓缓跪坐在准备好的蒲团上,腰背挺直,姿態自然而虔敬,双手合十举至眉心,眼帘完全垂下,开始低声诵念《梨俱吠陀》的晨祷篇章,她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每一个梵文音节都圆润如露珠滚过莲叶。
晨风从敞开的窗户潜入,拂动她肩头的纱丽末端和颊边几缕未能完全綰住的细小绒毛,也使得神龕前的灯火与供花的芬芳一同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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