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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独立阶前,阳光暖暖地洒在肩头。
昨夜那如同踏在刀尖上、步步惊心的三百步路,那浓稠得化不开的绝望与耻辱,那登仙阁内令人窒息的逼迫与生死一线……
此刻回想,竟恍如隔世的一场幻梦魇影。
虽然过程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然而峰回路转,自己终究是从那泥沼般的绝境中挣脱了出来,为自己争得了一线喘息的生机与一处虽则清寂、却足以隔绝宁国府一切污浊苟且的安身之所。
心神畅快之余,一丝从未有过的轻盈与微茫的希望,如同破土的新芽,悄然自她那颗被重重冰封的心湖深处,探出了稚嫩而倔强的叶片。
前路或许依旧渺茫未知,但至少此刻,阳光是暖的,风是清的,她秦可卿,不再是那只能引颈待戮、任人摆布的囚鸟了。
宁国府仪门与大门东侧跨院内,日影已攀过檐角,碎金般泼洒在青砖地上。
蒋玉函的贴身小厮顺儿搓着手立在紧闭的房门外,一张脸皱得如同苦瓜,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自卯时初便端了食盒来,指关节叩在坚实的楠木门板上,笃笃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洞,内里却似石沉大海,不曾激起半点回应涟漪。
其后他又忐忑不安地来了三四遭,每一次都屏息凝神,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缝上,捕捉到的唯有庭院风声穿过竹林的呜咽。
此时顺儿心头那点不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越来越大,渐渐成了翻腾的惊涛。
这种情况,往日从未有过,十有八九是出了什么岔子。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抢到卧房那扇糊着高丽纸的槛窗外。
那高丽纸坚韧异常,寻常撕扯难破,顺儿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意,袖中滑出一柄贴身藏着的精钢短匕,刀锋毫不迟疑地刺入,手腕猛地一绞一划,“嗤啦”
一声裂帛脆响,坚韧的窗纸应声豁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
他急切地将脸凑近那破洞,向内窥探。
只一眼,顺儿顿觉一股蚀骨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僵冷如坠冰窟,神魂似被无形巨掌攫住,生生拽离了躯壳。
但见房中绣帐低垂的楠木拔步床上,一个身着锦缎中衣的男子面朝下趴伏着,头颅深埋,辨不清容貌。
而名动京师的琪官蒋玉函,竟衣衫不整地俯卧于那男子身上,两人姿态诡异交叠。
更骇然的是,两人身下,暗红近褐的血迹早已浸透素色床褥,蜿蜒如毒蛇,已然凝干板结。
房内死寂沉沉,两人俱是纹丝不动,气息全无,宛如两具被随意丢弃的泥胎木偶。
顺儿喉头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猛地倒退数步,脚跟绊在石阶上,踉跄着转身便向院外亡命狂奔,凄厉变调的嘶喊声划破了宁国府上空虚假的安宁:
“杀人了!
杀人了啊——!”
这厉鬼般的嚎叫如同沸油入水,瞬间炸开了跨院周遭的平静。
隔壁院子居住的戏班班主正端着紫砂壶啜饮早茶,闻声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脸色煞白地冲了出来。
几个在附近洒扫的宁国府粗使仆妇吓得丢了笤帚。
不多时,闻讯赶来的宁国府大管家赖升,在一群惊疑不定的下人簇拥下,步履匆匆踏入这弥漫着不祥气息的跨院。
赖升一张圆团脸惯常挂着谦和笑纹,此刻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两道稀疏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在随后赶至、满头冷汗的戏班班主身上:
“呵,你们戏班子里这位琪官大爷,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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