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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南港正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在跑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亮光。
季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把它们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细线。
她看着那些水痕落在舷窗上又流走,像是有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擦掉她这一年的航程。
她坐在位置上,等前方的人开始走动,然后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她的包。
她走得很慢。
不是累,是她忽然觉得,落地的这一刻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以为她会很紧张,心跳很快,但此刻她感觉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缓慢的、稳定的下沉,像飞机着陆时轮胎接触跑道那一刻的震颤传递到座椅上,然后慢慢平息。
她走出到达大厅,扑面而来的是南港冬天的空气。
潮湿、微凉,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息。
和英国那边的冬天不一样,那边的风更干,这边的风更湿,像是每一口呼吸里都裹着很多年前她就知道的东西。
她站在航站楼门口,雨丝落在她手背上,细而凉。
她没有撑伞,就那么站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拉着行李箱走向地铁站。
地铁上人不多,她坐在靠门的位置。
窗外的隧道壁快速后退,沿途的站名一个接一个地报出来——那些地名她曾经很熟悉,隔了一年之后再听到它们,像是隔着一层很薄但依然存在的膜。
她数着站,在她要下的那一站之前提前站起来,站在门口,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车门开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到外面空气里,那种雨后路面蒸腾起来的水汽,混着街边早餐摊的油烟和公交站牌下雨水打在铁皮上的声响——全都是她记得的。
她没有先回宿舍放行李。
她拉着行李箱,穿过校门,走过操场边沿的路。
路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这个冬天还没有完全离开。
地面有些湿,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渍,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穿过操场,走到那棵梧桐树前面。
那里没有人。
树根旁边的地面是湿的,那棵小苗还在,枝条比去年高了,细瘦而坚韧。
树底下的落叶被雨水浸透了,铺成一片深褐色的毯子,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季棠站在那棵树的面前,看了一会儿。
她放下了行李箱,坐在老位置上——树干朝南那一侧,背靠着粗糙的树皮。
她还记得这个位置。
从她第一次坐在这里开始,树干上那一块皮的弧度已经被她反反复复地记住了,她坐下来的时候肩膀能够准确地贴在那道凹凸上。
她把腿伸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的操场。
操场空空的,只有远处一个跑步的身影在雨中慢慢移动。
她没有看时间。
她只是坐着,等。
雨渐渐小了。
她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
雨水从梧桐枝桠的尖端滴落,落在她旁边的地面上,发出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她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一些,冬天末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味道——比冬天淡一些,像是一层薄薄的土正在松动。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根红绳的边缘,没有把它拿出来。
她坐在那里,等到天光开始变暗,才站起来,拉好行李箱,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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