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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昆仑的。
他浑浑噩噩地踏入阆风岑,将房门一合,阵法骤然显现,将那些企图钻进来的邪气阻挡在外,风声如泣如诉,伴随着被尖锐的东西所抓挠的刺耳声响,终究是不肯还他个清净。
徐阆将自己抛到床褥上,对着房梁愣愣地看了半晌,又从怀中摸出一枚早就失去效用的符箓,还有一片巴掌大小的枫叶,裂片突出的齿在他掌心中磨蹭,带来细微的疼痛感。
这时候,兴许大哭一场要来得痛快,可他眼眶酸涩,却像是干涸的荒漠,流不出眼泪。
他明明没喝酒,却烂醉如泥,无论如何都直不起身子来,于是索性就那么瘫在床上,又怕压坏了那枚陈旧的符箓和仍沾着草木腥气的枫叶,就将这两样东西都放在了胸口处。
那两样东西都不重,放在他胸口上,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徐阆清楚,他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身份,所以不能轻易在世人面前现身,也无法将自己的姓名告诉他们,他更无法亲口告诉田家的后辈,他实际上就是田家家主的师父。
就像大徒弟的尸首被放进棺椁中时,徐阆也只是远远地观望,沉默不语。
他是个不该存在于世的人,亲眼见过他的人越少越好,认识他的人也越少越好。
当田家的后辈一路沿着踪迹追来,看见已经没了声息的田家家主,大惊失色,转头又想问那位神秘的老者,却发现他早就没了影子,以卦象推测,竟无法算出任何东西。
而徐阆按住衣襟上流动的花纹,匕首的光芒显现,隐去他的身形,他一步步向后退去,悄无声息地,脱离他们的视线,站在树荫下的那片黑暗中,像一座独自伫立的古老石像。
历经风吹雨打,历经几度酷暑,几度寒冬,石像仍旧站在那里注视人间,一言也不发。
徐阆在床上躺了一阵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总之,眼睛一闭,又一睁,意识回笼,头疼欲裂的感觉并未得到半点缓解,甚至比之前要更加剧烈,是剜心刺骨般的疼。
门外的声音逐渐息了,许是那些藏于邪气中的野兽也知道占不到便宜,悻悻离去了。
他下了床,赤着脚踏过柔软的地毯,从柜中翻出了一面铜镜,将镜面朝向自己。
镜中的人日益衰老,几近垂暮之年,眼角微微地垂着,挪动视线,几条显眼的皱纹就像鱼一样游移,眉目间零星可见往日的影子,徐阆只觉得镜中的人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不像是他,而像是别的什么人,凹陷下去的眼窝中盛着一汪秋日里的寒潭,带着难言的苦楚。
他今年多大了?徐阆竭力回忆着,却不知道该从何算起,他甚至不知今夕是何年。
原来他已经变得这样老了。
他望着镜中的人,想,他半夜常从梦中惊醒,窗外迷蒙的日光还未穿破云层,以前他都睡得着的,最近却越来越睡不着了;他偶尔会觉得腿脚不便,还以为是自己最近疏于锻炼;雨落下来之前,他的膝盖会隐隐地发疼,他也以为是错觉。
徐阆并非不愿意直面现实的人,他只是惊叹于时光易逝,原来这世间早就换了模样。
他向来都对自己的变化感触不深,未能察觉到残酷的时间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这是常理中的事情。
而梁昆吾和破军星君呢?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见上一次,这两个神仙不可能没有发现他身上的变化,可是,为何他们从来没有提起过?徐阆有些疑惑。
头疼得厉害,汹涌的情绪又一次在静默中将他席卷,徐阆轻轻捏着眉心,思索了片刻之后,很快做出了决定,与其独自一人在这里胡思乱想,倒不如直接去找梁昆吾问个明白。
沿着熟悉的道路走下去,跨过那条界限,他丢下身后尾随的邪气,踏入了万器阵。
万器阵中的兵器轻轻地发出嗡鸣,然而,当徐阆走过的时候,那些兵器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认为它们正冷冷地注视着阵外的邪气。
昆仑宫内,和往常一样,那位昆仑仙君正站在热气中央锻造兵器,铁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铸好的兵器被他放进冷水中,发出呲呲的刺耳声响,蒸腾的白雾盘绕,蜿蜒爬行。
“我回来了。”
徐阆轻咳两声,忽然觉得一阵难过,喉间酸涩难忍,他还没什么都没说,却好像是什么都已经说了,“梁昆吾——你看看我,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闻言,梁昆吾停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向徐阆,目光平淡,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然后说道:“按理来说,这天上的任何一位神仙都该比你年长,更别说和我相比了。”
“不是的。”
徐阆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皱纹,又卷起袖口,将手臂上的那些浅褐色的斑露出来,翻过去,让梁昆吾看清楚,“神仙的相貌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凡人却不同。
你看我,我年纪不小了,已是垂暮之年,身上的各种器官也在逐渐萎缩,像衰败的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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