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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戚潜渊策马离去,破军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他将这一声冷笑压得很低,近乎无意间发出的细微气音,所以没人注意到他。
实际上,破军并不恼怒,也并未感到失落,只需要那一瞬间的对视,他几乎就可以确定戚潜渊对他产生了兴趣,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很了解戚潜渊。
如果戚潜渊真的对他不感兴趣,不会转身离去,而是会装模做样地与那位年轻的贵族兜几个弯子,再委婉地向他表达,自己确实不感兴趣。
戚潜渊此番举动有何用意?其实很好猜。
他是个谨慎的人,几乎从不做高调的事情,不可能因为一时冲动,而在大庭广众之下买下一个从西域流落过来的仆从,即使有竞争者,他心中的胜负欲也不会那么轻易被勾起来。
更何况,以他的身份,有什么是无法得到的?
他是要去查自己的底细,破军想,很好,至少他之前准备的所有东西都有用了。
父亲战死,母亲下落不明,这个小孩儿自幼漂泊,身体也越来越差,熬过几个冬日后,便落下了病根,怎么也治不好了,动辄便是大病小病不断,冷风入喉,就引得咳嗽不止,后来实在无处可栖身,一路辗转,流落中原,被那老者捡到后,平日里的温饱才勉强解决。
为了不让戚潜渊起疑,破军还专程去了趟西域,找到一家只剩个老眼昏花的妇人,断断续续地跟她聊天,直至她真的相信,原来她的邻居是有这么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小孩儿。
到目前为止,虽然发生的事情都出人意料,不过结果到底还是好的。
破军想,如今的戚潜渊对他不屑一顾,以后,总有他低三下四求自己的时候。
他这厢正在思索以后的事情,那厢,老者终于是不耐烦了,抬腿想踢他一脚,却被躲了过去,一脚踢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便又觉得脸上无光,恼羞成怒,干脆不跟他演这出丢脸的戏了,向先前那名贵族赔笑道:“大人,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若您想买下他……”
老者比划了一个数,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如何?您要愿意,立刻就能带走他。”
那名贵族的唇边绽开笑意,人逢喜事精神爽,也不再跟他讨价还价,干脆答应了下来。
破军没想到还有这一茬,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两个人飞快地达成了协议,他嘴唇动了动,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老者若有所感,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怎么也不肯听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站在原地,有点茫然。
戚潜渊好不容易才对他产生了点兴趣,他不可能动用仙术消除这些人的记忆,否则,一星半点儿的违和感都会引起戚潜渊的怀疑。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等戚潜渊查清楚他的底细,确认他没有威胁。
不就是换个地方多住几天吗?破军深呼吸了几下,如此宽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迎着老者略带恶意的眼神,身形孱弱的小孩儿思索片刻,没有再反驳,抬起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轻飘飘看了面前的贵族一眼,然后走上前去,隔着一点距离,站在了他身侧。
这个三十来岁的贵族以为他那点称不上孤傲的根骨终于被磨去,于是抬了抬手,就要拉他,结果小孩儿动作轻巧地一躲,面露警惕,始终不肯亲近他——到底是从西域来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野,像是戈壁深处啃食骸骨的孤狼,见了陌生人,会警惕,也是很正常的。
像这样的小孩儿,身处异乡,没有认识的人,若是相处得久了,自然就会产生依赖。
他没有在意,也不担心小孩儿会逃,这样的场面他见惯了,所以不觉得被冒犯。
此时此刻,双方感觉都良好,各自以为所有状况都尽在掌握,却未料到对方都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贵族未料到这个看着漂亮乖巧的壳子底下竟然是个活了几千年的星君,而破军亦未料到,这个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对他表露出极大耐心的贵族,竟然有着扭曲的心理。
直到几年后,徐阆好奇,问起这件事,破军都会立刻露出嫌恶的神情。
这贵族家境殷实,虽然比不上那些权贵,不过,就说他的家底也够他挥霍一辈子了。
他的宅邸坐落在略显偏僻的地方,四处清净,院落中种着枇杷树,每至盛夏,黄褐色的果实便压着树枝,沉沉地往下坠,几乎贴近地面,家中还有枝条编成的秋千,繁花开满了枝头,夜半时分,那种浓郁得腻人的香气就愈发明显,倒算得上是个修生养性的好去处。
破军刚住进去的时候,头一夜,贵族派人来给他清洗身体,他向来不习惯这么亲近的接触,皱着眉头,干脆利落地回绝了,随便拿了块皂角,反客为主,径直走进了浴池。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洗,那些泥泞又不是真的,他掐个诀就没了,不过,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出来的,所以破军有意在里面呆上了好一阵子,引来蒸腾的雾气,将身体沾上水迹。
他当然知道柳南辞的长相如何,毕竟是月宫中的如玉珠般的皎皎明月,不染尘埃,高不可攀,不是凡人能够肖想的,所以,当贵族的眼中升起一种熟悉的惊艳时,他并不意外。
如果叫柳南辞知道自己擅自借用了他的长相,估计要大闹一场了,他暗暗地想着。
破军隐约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滚烫,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眼神,其中到底包含了什么意味,他能够了解,但并不理解。
他向来便如此直白,感受到贵族的眼神后,反而不躲不避,就这么仰着脸,定定地和他对视,然而他的眼神始终是冰冷的,好似沉寂的寒铁。
之后,是贵族先挪开了视线,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帮他擦干了头发,便叫他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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