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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爱好结亲眷纳彩定聘,果算得好姻缘天愿遂人——”
豫剧《秦雪梅》对于大多数人来讲是是一出感人至深的戏码,但这座戏院中那阴阳怪气的拖腔长调此时在任千霖耳中却犹如一把凿锥,一点一点重击着后脑勺。
那股凉意从脚底直往头顶蹿,甚至感受不到是哪里来风,只觉得骨子里都是渗人寒意。
凄厉的哭声如一根根小刺,扎的任千霖耳膜生疼。
戏台上,一束昏黄灯光垂下,舞台中央一黑漆漆的身影正跪在那里哀哀痛哭,嘴里还唱着《秦雪梅》的唱词。
台底下,旧式的木头靠椅排排而立,一颗颗戴着军帽的脑袋从椅背上方露出,一动不动,好像他们以为自己只是个人偶。
整个台下,都像蒙了层时代的旧滤镜,透着一股诡谲的绿。
突然的,戏台下方的某张椅子被轻轻推到了后面,一双穿着黑色皮靴的脚,定定站在那里。
“听闻城寨中有一妙龄女子,年芳二十,出落得明艳秀丽,素有群芳难逐之美誉。”
嘶哑冷峻的声音随着军阀的脚步愈来愈近。
任千霖从女人身后悄悄探出脑袋。
沾满黑色血迹的军服上方是被削去了一半的脑袋,黄白混合的液体在破碎的脑壳边缘摇摇欲坠。
虽然来到这里时就已经做好了什么场面都会见到的准备,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不适。
任千霖别过脑袋,垂下眼睑,视线落到别处。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本军倒想问问美人,听闻美人芳名‘令仪’,怎么写,有几画?讲讲清楚。”
血肉模糊的脑袋机械地扭动两下,只剩半截的嘴唇勾起瘆人的弧度。
女人倒退一步,低下头,小声道:“林司令,餐点一共是九十五份,一份不少,您点点。”
“不用点了。”
林司令笑得诡诞,“本军倒是想点点你,今夜十点,永昌酒楼,不见不散。”
紧接着,这个“林司令”
又凑到女人耳边,压低声音,语调明显变了:“我知道你有个做屠夫生意的穷相好,如若不想他出点什么意外,你最好照做。”
女人猛地抬起头,手指紧张地摩挲着胸针。
倏然间,凄厉的哭声再次响起,哀怨衷肠,头顶的红绫随风扬起,继而不知哪来的拉力,扯得红绫裹着桅杆疾速坠落,应接不暇地落在任千霖与女人之间。
任千霖下意识遮住脸,闭上眼睛,以防被桅杆打痛。
闭上眼睛之前,任千霖发觉女人的身影好像渐渐变得模糊,一直到红绫如屏障般铺满眼前,凄厉的哭声这才戛然而止。
当他再一睁眼,原本伫立于漆黑夜色中的大戏院,没了,只剩下积满污水的石砖地面。
眼前还是那条孤寂幽密的小巷,以及地上那枚闪闪发光的钻石发卡。
发卡旁多了张破烂发黄的信纸。
任千霖定了定神,四处看了看,确定女人和戏院都消失了之后,才委身捡起纸张和发卡,甩了甩上面的泥水。
借着月光,他看到纸上几行隽秀的繁体小字:
【半月已过,伤口结痂后总是一不注意就撕裂,但抵不过心伤。
林司令的妻子三番五次带人来找麻烦,餐点摊已经开不下去,三百七十大洋当做遣散费分给了伙计们,人生在世,终有一别,虽然万分不舍,却实属无奈之举。
】
【但最为痛心的还是阿杨绝情之言,辱我为荡妇,我想,归根结底大概是他嫌我容颜不再。
】
字到这里就结束了。
而发卡的尖端,沾了已经凝固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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