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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他垂落下手,紧捏着琴弓,转过身去,迎风而立,正对江波万顷。
他眼望着一江灿然生辉的浮华,却从这浮华里看到了满目疮痍;耳听着四面不绝于耳的笑声,却从这笑声里听见了似有若无的悲歌。
“郭阡,你拉的是什么曲子呀?”
朱鱼在他身后问他。
“《elegie》,”
他念出一个法文来,徐徐道,“用中文讲,该叫《挽歌》。”
朱
鱼似懂非懂地走至他身旁,仰面时,却见滚滚热泪自他眼中滑落。
他笑出了眼泪,用琴弓指向两岸灯火,癫狂笑骂道:“禁烟禁赌颁令几年了,就禁成这副鬼样子!
抽大烟的照样抽大烟,进赌馆的照样进赌馆,一个个,都活成行尸走肉而不自知,反倒乐在其中,宁愿烂得爽快,也不愿活得清醒。
真真是好一个浮华锦绣,好一个不夜之城!”
“郭蔚榕,你真是好傻一个人。
大好的日子你不过,完满姻缘,功名前程,你统统都不要!
你为了这些烂人抛家舍业去了笕桥,可他们却从不曾记住你。
你教我们哭,却让他们笑。
你蠢不蠢,蠢不蠢哪!”
郭阡跪倒在舱板上,前所未有地失声痛哭:“郭蔚榕,你睁眼看一看,看一看啊!
这就是你这个蠢货……你这个蠢货用命求来的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他的哭声与琴声挽不住郭蔚榕逝去的生命,他也叫不醒这些烂在浮华里的人,让他们能在大厦将倾前睁眼醒来,好好看一眼这已经被阴翳笼罩、行将支离破碎的疆土。
小提琴被他无意识拨乱了弦音,散乱错杂地哀鸣几声。
朱鱼被他说得也泪眼婆娑,含泪想将他拉起来。
可他纹丝不动,只是眼泪已绝。
他扔开了小提琴和琴弓,再无平素不羁放浪的样貌,脱力地揽住了她,将他冰凉的面孔贴放在她怀里:“小姑娘儿……我有些累,让我靠一靠。”
良久才启唇:“这次回广州来,有一件事,我想了好久,不晓得要不要去做。
不做,我良心难安。
可做了,我这次或许会输得很惨。”
“朱鱼,”
他眸中漆黑一片,只看得见那盏明亮的灯笼倒影,“你说我,应当怎么做?”
她不晓得他说的是什么事,替他用柔软指腹拭去泪痕:“你来问我,心里实则早有计较了,是不是?你是一个多有主意的人,你怎的会不晓得怎么选?”
“可若我是你,”
她笃定道,“我也同你一样,只选无愧于心。”
郭阡平视她的眼。
一如既往的安谧无波,却又坚毅闪亮。
他这才晓得,她面上看着巽柔,心里比他要坚硬决绝得多:“无愧于心就好。”
“无愧于心……就好。”
他拢着她,嘴里头轻轻念叨,和她在月色里像一株并蒂莲一样,相绕相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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