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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人籁俱寂,胁者与被胁者具未言语,那人将整座车厢审视了一回,最终,寒棱棱的目光落在了温廷安盘膝底下的狐绒毡毯上,他命令道:“将毯子揭开。”
温廷安佯作忐忑哆嗦,但又露出了故作镇定之色,指尖微微颤瑟着,将毯子揭开了去,那人很是敏捷,当下就寻到了暗门,发现了梁庚尧的藏身之处。
那人搜查之时,温廷安是背朝着他的,整座车厢里只剩下了肢体挪动的清音,以及彼此衣料蹭磨的窸窣声响,温廷安觉得那人黯沉沉的眼神,落在了她脊椎骨处,似乎在端视着什么,视线如有实质,俨似千斤顶,压着嗓子盘诘道:“你是在帮谁做事?”
温廷安敛着柔眸,应道:“兄台不是见着了,我就是閤门里一位抄手罢了,自是在为进奏院和监察院效劳,我人微言轻,主子遣人吩咐我做什么,我便是做什么。”
那人定是不信她的连篇鬼话,淡哂了一声,软剑沉沉抵着她的喉骨,朝下了一寸:“閤门?閤门乃是禁军驻地之一,你一个寻常纨绔,若无高人指点,怎会轻易潜入?”
温廷安深觉这人有意套她的话,她蓄意讶然抬睫:“你这般说可算是折煞我了,我若是有千金可任意挥霍,何苦蜗居于閤门当个贱役呢?”
那人冷谑:“少装傻充愣,车把式唤你是少爷,想必你出于簪缨世胄,亦或是钟鼎之家,且我看你方才提到族学与二弟,你二弟有腿疾,你们在族学上学,据此,你是国公府的嫡少爷温廷安,对否?”
温廷安展眉,正色道:“我可以不是他啊。”
那人似是未料到温廷安会这般说,眸露凝色,只听他道:“本官生就一副天人之姿,确乎有几分像那位风流倜傥的二世祖,很多人皆说我生得像他,就连方才审问的陆殿帅,也质疑我是不是那位大爷,我真是颇感羞耻,我听闻此人是个虚的,有龙阳之好,好男色,有一回听那位少爷的家仆说,他对同斋的斋长、枢密院指挥使之子都动过歪心思,甚至,我还听说,他还打起了他家二弟的主意,因为二弟的貌容是称得上是秀色可餐,那一双眼眸,差不多就跟兄台你生得所差无几……”
温廷安言辞近乎孟浪且荒唐,但也是在自贬,尚未讲罢,那人陡然气质沉下了一重,懒得与她周旋,似乎只消她再多一句谎话,那一柄软剑便将照准她的身上扎去。
温廷安虽然觉知到了疼意,肌肤处定是留下了剑刃的压痕,但这人腕间驯服的力道弥足奥妙与得体,偏巧是把控于掣肘住她与不见血的力道之间。
不知何时,前头浮起了一阵骚动,是兵卒列阵的熊熊金戈之声,如若变徵之音,马车想要从西廊坊穿到东廊坊那处,需途经宣武门,偏生此处是个防守严密的关口,二人俱是听到了刑部尚书钟伯清惕凛的低斥:“贼人四窜,刑部办案,你们马车上装得是什么?”
这是要搜查他们马车的意思了。
那人持剑抵住了温廷安的后腰腰窝,示意她出去圆场子,钟伯清是见过温廷安的,曾前她与钟瑾起了争执,学谕寻了双方的长辈过来,那时候她与这位大人打过一次照面,晓得她的真实底细,若不出去对峙,让朱老九从中斡旋,也定是不可的,一定会露陷。
温廷安暗暗吸了口气,即刻挽帘而去,熙攘肃冷的巷陌之上,重兵森列于御道两侧,官兵打着火折子伫立于雪夜之中,将马车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半圆,此际,这一辆马车俨似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岛,今夜能否杀出重围,全看命数了。
她上前善后,示意朱老九莫要开声,她对着钟伯清一拱手,一改孟浪之色,袖手持谨,噙着温雅得礼的笑,道:“尚书大人,晚辈今夜在吕府同吕生探析律论,此番才启程回府,却不成想延宕您办案捉贼了,还致使家仆冲撞了您的家卒,实在罪过,万请宽宥。”
钟伯清见竟是温家的嫡长孙,有些愕讶,虽听了她的释词,但疑虑仍生,“你是国公府的大少爷,但今夜有个贼人四窜,为了安全起见,必须要搜查马车,温少爷请便!”
言罢,做个请姿,口吻不容置喙,毫无商榷的余地。
钟伯清是沉浮官海三十余年的老狐狸,掌司诀狱之职,丝毫不比陆执好糊弄搪塞,若是教他查出了梁庚尧就藏在马车之中,那便意味着温廷安任务以失败告终。
温廷安骤地行前一步,压低声线,口吻含有恭谨崇仰之意:“大人,晚辈终于等到您了!”
钟伯清道:“你这是何意?”
“不瞒您说,其实那个贼人,眼下就窝藏于晚辈的马车之中!”
温廷安义愤填膺道,“此贼恶贯满盈,现今迫近颓势,沦入穷途末路,方才竟劫晚辈的马车,挟晚辈之命,勒令晚辈捍护其人出城。
形势迫在眉睫,晚辈一直绞尽脑汁想着破局之机,现如今,见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尚书大人您终于出现,终能擒拿此贼,给大邺百姓除暴安良!”
朱老九眉心抽搐了一瞬,纳罕地凝了温廷安一眼。
温廷安主动后撤一步,冠冕堂皇地搴开帷帐,车厢内的伏寇一览无余。
此举一出,近乎掀起了千层风浪,钟伯清冷着一张脸,四围捕头惊了一跳,俱是列阵待发,簇簇箭矢,如霹雳一般上弦,只待督头一声令下。
车中的少年刺客眸色暗凛,杀势冷沉,虽说挟持温廷安,但并未真正伤害他,眼见这厮临阵倒戈,少年刺客一霎地施展轻功,欲要掠出车壁,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蓦觉骨软筋麻,眼前掠过一抹强烈的昏黑痹麻,他以软剑抵毯,控制住后倾坠倒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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