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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将阿术真那略有些怪调的汉话口吻学了个十足,惟妙惟肖得很,听着叫人忍俊不禁,但阿术真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淡淡地说道:“殷错,记得。”
殷错点了点头,这才满意,歪了歪头,乌溜溜的眼睛绕着阿术真的身上转了又转,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好奇。
他虽在龙勒时虽然也见过有人买卖漠北来的奴隶、战俘,有时还会见到来边境卖马卖狼皮鹿筋、同汉人做生意的白狄商人,但到底白狄人居于漠北草原深处,离阳关甚远,终究还是见得少。
而汉人们也大多极是厌憎这些蛮夷胡人,殷错往日里也只是常听老人们、兵士们深恶痛绝地痛骂白狄胡狗诸般罔顾纲常伦理、行事好似恶鬼一般,却是从来没这样仔仔细细地打量一个白狄人,不由得对阿术真满腹好奇,抓着他问东问西。
“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绿的,”
殷错奇道,“我先前见过的白狄人里,也不常见他们会生一双绿眼睛。
倒是我听我爹爹说,昆山往西的萨西亚人和火寻人才是绿眼睛的。”
阿术真闻言脸色微微一沉,并不答他这话。
殷错见他不答,也并没如何追问,又自顾自地问起别的来:“我听霍叔叔说,你们每每与漠北别的部族打仗,杀一个人便割一个头串起来挂在马头上,还要把人肉腌来吃。
你们白狄人当真吃人肉喝人血吗?”
“人头,要挂,”
阿术真答道,“不吃人肉。”
白狄一族向来骁勇凶狠,野性未消,八岁小儿便能提刀杀人,他们作战前,都要在战马脖颈间挂一圈绳索,在战场上打仗时,每杀了一人便要砍下人头,挂在战马的脖颈间,打完仗首领皆按人头论赏。
故而白狄人征战之处,白骨成堆,血流成河,遍地皆是无头尸山。
塞北诸部大多对白狄人十分惧怕,边关之人更是闻风丧胆,只将他们视为地狱恶鬼一般。
殷错闻言顿时张大了嘴,心道:“白狄蛮子果然是尚未开化,如此凶性,这……这怎么得了!
这般行径岂不是跟野兽没什么分别?”
他看了眼阿术真骨节分明的双手,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后背有些发凉,瞠目结舌地道:“那……那那那……你杀过人没有?”
阿术真见这骄纵小王爷给这么一句话便吓得脸色煞白,不觉微微一笑,一直没什么波澜的脸上此时才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神态,解释道:“我五岁上便杀过人了,我们白狄男儿,没有懦夫。”
殷错万料不到阿术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比他还小着几岁,脸上尚且稚气犹存的,却早已是个杀人当家常便饭的狠戾之徒。
他平日里虽然喜欢看人比武斗技,但所看的也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拳师武夫花拳绣腿地耍把戏罢了。
他们这些勋贵人家豢养的护院、拳师、剑士被江湖中人称之为“支挂子”
,大多是些学艺不精、又没什么骨气的武夫,这才奴颜婢膝地甘做朝廷的鹰犬、弄臣,品流一如演滑稽戏的伶官,在武林之中都是些极受人鄙夷的货色。
故而殷错哪里见过阿术真这等真正自小便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此时被他那双幽绿的眼睛一看,险些吓得想大叫一声,把门外侍卫喊进来。
“我不会杀你的,”
阿术真道,“我的命,你救,你要我死,不活。”
殷错知道他们漠北人虽然骁悍,但向来重诺,阿术真既如此说道,也是承认自己救了他性命,便当真诚心将自己认主,这才心下稍安,说道:“我要你的性命做什么,我才不要你的性命呢,倒是你跟着我,以后也不必再干这种杀人的行当了。
就算有时候我要你去跟别家的武师父切磋划道,那……那也是文比,不必像你们白狄胡……胡人的规矩这么凶恶。”
阿术真便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也不懂你们汉人的规矩,左右我听你话行事。”
殷错听了这话莫名心里一软,分明平日里那么多低眉顺耳的小厮侍女成天凑在他跟前伺候,可殷错却偏偏觉得阿术真这句“听话”
分外顺耳,仿佛看见一头青面獠牙的恶狼到了自己跟前就乖觉得跟猎犬似的,不由得秀眉一轩,奇道:“当真么?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第4章対招
阿术真冷笑一声,说道:“说谎之人,怎配做阿密特的教民?阿密特的教民倘若说了谎,今后两世是都要为阿密特与圣灵訇谢所诅咒的,我们白狄人才不似你们汉人这样爱骗人。”
北疆与西域一带皆信奉金乌神阿密特,故而漠北之人大多都十分虔诚,对圣灵訇谢所撰的那部《神主天训》上的诸多教规都是恪守不渝,而在《神主天训》之中,除了金乌神阿密特所言那若干个故事中的情形外,打诳语皆是重罪,故而漠北的寻常教民甚少打诳语触犯此罪。
殷错听了他这冒犯之言,倒也不以为忤,只是嘻嘻一笑,说道:“谁说的,明明我也不怎么爱扯谎,你这话有失偏颇。”
阿术真不置可否。
来顺那边端了药进来,朝殷错说道:“小王爷,药熬好了。”
殷错立时便吩咐道:“你快趁热喝了。”
殷错对阿术真这身伤可谓是心心念念得很,唯恐他的武功有失,赶忙又使唤来顺把他库中那些个太子、皇帝赏赐给他的鹿茸、人参、灵芝等诸般珍稀药材,都一股脑地要小厮们按药方煮了,成天盯着阿术真喝药。
如此这般伺候活菩萨似地伺候着,千金价的药材也当饭吃,真是直教四方馆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惊得咋舌不下,私底下都不免要偷偷摸摸地嚼舌根,都说小王爷这哪里是买来个武师父,分明是请回来个二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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