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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夜幕初临,下人们也往厅内送了几盏明灯,厅中明亮如昼,而外间中庭内却一片昏光憧憧,葱郁的花木在夜色之中摇曳,格外有种阴森鬼魅之感,而谢星阑一言不发,目光定定地落在中庭方向,像在等着什么。
焦灼在厅内蔓延,本来问心无愧之人也变得惶恐不安,但谁也不知谢星阑在等什么,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辰,中庭外忽而行来两道身影,待二人进了院子,众人才看清正是消失了一整日的三房父子,窦文彬走在前,脚步极快,窦晔行在后,目光越过窦文彬肩头,不着痕迹地往厅中看来。
窦文彬边走边道:“今日实在是太忙了,几位大人辛苦,听门房说需要重新问证,不知大人们要问什么?我和晔儿知无不言。”
眼看着二人行至廊下,即将要上台阶,站在堂中的谢星阑终于开了口,他森严喝道:“将他二人拿下!”
站在门口的冯萧和谢坚一拥而上,窦文彬和窦晔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钳制了住。
满堂震惊,众人纷纷起身,三夫人蒋氏急道:“大人这是做什么?”
窦文彬和窦晔被挟制的生痛,窦文彬也不快到:“大人这是何意?就因为我们今日未曾留在府中接受查问吗?”
谢星阑缓步走出门,高站台阶之上,他视线在窦文彬面上逡巡片刻,倏地一转,落在了窦晔身上,“我是何意,这要问问他了——”
窦晔是习武之人,就算被反剪手臂也直挺挺地站着,丝毫不见狼狈,他不解道:“谢大人在说什么?我怎听不明白?”
谢星阑目光如剑,“你听不明白?你若不明白,又怎会在前日出城狩猎之时,故意折断了那把跟了你数年的弓弩?”
窦晔微怔,“什么折断弓弩?”
见他此等神色,谢星阑语气愈是锋锐:“那日我们出府们之时遇上你,你分明出城围猎,可回来之时却是两手空空,当时我并不知道你自己有常用的弓弩,直到我带人去搜你的屋子,在你西厢北面那片空墙上,发现了一道弯弓的影子。”
“墙上若常年挂物,挂物之地便会有浅淡不一的痕迹,而我已去问过裴熙,裴熙说你弓马之术极好,可就在前日行猎之时,那把跟了你多年的□□竟无故断了,你是擅长箭术之人,常能百步穿杨,对箭弓更是熟悉非常,若弓身真折损到一拉便断,你又怎会不曾发现?”
谢星阑语声一寒,威压迫人,“你不过是做贼心虚,想要毁掉放火的凶器罢了。”
窦晔眼皮几跳,其他人也听得一头雾水,蒋氏见儿子被指证,语声紧迫道:“谢大人,晔儿是习武之人,熟悉弓马之术最正常不过,弓断了也就断了,怎么还扯到放火的凶器了?难道谢大人是说,是晔儿谋害了煜儿不成?”
谢星阑站在槛外,其他人也纷纷走了出来,听见蒋氏的质问,谢星阑盯着窦晔:“连你母亲都知道你擅长弓马之术,但只怕无人想到,你竟然能想到用射箭放火的法子害人,你十一那天晚上杀了窦煜,又知道第二日辰时初知书会去送早膳,于是你提前返回含光阁布置好了现场,躲在屋内,待知书走后扔掉了窦煜的早膳,做出一副窦煜用了早膳的模样。”
“后来你返回院中又睡了小半个时辰,辰时过半和小厮们一道起身,又与你父亲一起用膳,而后离开窦府,到了晚上归来时,无人知道你在二楼的茶室中藏了一把□□。”
“适才问过值守此地的小厮,在十一那夜用完晚膳所有人都离开后,你曾返回此地说要去二楼茶室寻一饼好茶准备送人,你在生意上常有人情来往,小厮自然不以为意,但当时你穿着抵挡夜凉的斗篷,你并不是去寻茶,而是在斗篷下藏好了弓弩提前放去茶室,放好弓弩之后,你回院中歇下,等小厮们都睡下后,你带着蒲陶糕去找窦煜将他毒死。”
窦晔听完谢星阑所言,紧绷的面皮上扯出一丝讥笑,“谢大人是在编故事吗?那夜我取走的茶饼,第二日送给了万德钱庄的冯掌柜,而那把弓弩跟了我多年,的确早有折损,那日行猎之时遇到了两头鹿,我有心与他们争一争胜,太过情急才力大折断。”
窦晔苦涩道:“当时我还颇为懊恼,事事都有意外,并非像大人说的,一切都是我一步步精心谋划好的,何况弓弩做凶器,这也太稀奇——”
“这当然不稀奇,京城富贵繁华,人人生在安乐窝里,但若是在军中,谁都知道火箭的威力,你擅长箭术,在马背上都可百步穿杨,而茶室二楼的轩窗正对着含光阁东厢的窗户,期间不过数十丈之距,这对你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谢星阑森然道:“你早间利用尸僵之道,布置了窦煜还活着的假象,又将他燃香的火盆移到了东厢内,他书房内灯盏极多,你将灯油倾洒在地,到了晚上只需让带着火星的箭矢落入房中便能立刻点燃满地灯油,再加上火盆生热,火势自一发不可收拾。”
“你先令窦煜‘站’着误导小厮,又用这等隔空放火之法毁尸灭迹,若非云阳县主发现了端倪,窦煜之死只能被定为意外失火,你很聪明,但终究还是露了破绽。”
窦启光被管事扶住,痛心地用拐杖砸地,“窦晔,谢大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窦晔面色一冷,“祖父,您到底是相信外人还是相信孙儿?谢大人说了这样多,不过是自圆其说,又哪来的证据证明孙儿害人?难道孙儿不小心折了自己的弓弩,又取了一块茶饼,便要被栽上这样的罪过?!”
窦启光被质问的语塞,又去看谢星阑,谢星阑这时从袖中掏出一物,“你一步步算的十分精妙,行事也果决利落并未留下痕迹,但你还是不够小心,茶室中放置茶饼的柜阁,被小厮打扫的一尘不染,可就在靠窗柜阁的角落里,竟然发现了一枚火石碎屑,这枚火石是谁留下?”
窦晔挺直的背脊微僵,谢星阑继续道:“军中的火箭,乃是用浸湿桐油的棉布裹在箭头上,你自不敢用军中的法子放火,否则一支火箭凌空而过太容易引人注目,那茶柜之中,只有一丝极淡的桐油味,你只是用少量桐油,再加上诸多火石,以保证火石燃着,而箭头上只有微弱的光亮,如此一闪而过,便是谁看到了,也绝不会想到那是什么——”
窦晔语声微紧,“就算有火石,也不一定就是我留下的,谢大人是找不出凶手,所以一定要栽赃在我身上吗?”
谢星阑盯着他未语,众人只以为他被问得无言以对,眼神也半信半疑起来,可很快,去了含光阁方向的谢咏从廊道上快步跑了回来。
他鞋履袍摆上尽是黑灰,脸上也沾了不少灰垢,双手更是黢黑一片,可他掌心中捧着一物,还未走近便对谢星阑道:“公子,找到了!
果真如你所料,此物并未被烧化——”
谢咏满头大汗地到了谢星阑跟前,谢星阑往他掌心一看,将一个大拇指大小的棱形铁器拿了起来,他冷声道:“火石不是你留下的,那这箭头呢?”
窦晔眼瞳一颤,紧抿着唇角再反驳不出,谢星阑狭眸道:“我曾猜过你用的是别的延时之法,可没想到你却用了自己最擅长之技,但你忘了,你用的□□只能用这等精铁所制的箭头,而这等箭头,寻常的大火很难炼化。”
窦晔牙关紧咬,但他反应极快地道:“就算,就算家里只有我习武,那也不能证明这就是我的东西,或许是有人故意嫁祸给我呢?何况……何况我根本没有害二哥的理由!”
“你有害他的理由!”
窦晔话音刚落,秦缨的声音从中庭外传了过来,她语声冷肃无波,像已经在阴影中站了许久,那里未点灯笼,众人都看着窦晔,竟未发现她回来了。
她大步走入庭院内,无视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只对窦晔道:“他知道你违背祖训,在窦氏酒楼里做起了下三路的皮肉生意,所以你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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