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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昏迷的壮汉已经被送进里间去,他们由此等在客室。
无名道长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耐心,只来回在这不大的空间里走动,走得烦了,干脆又在一张空椅上一屁股坐下,恰逢听见一点响动,抬眼看去——却是一对夫妻互相搀扶着,从里间走了出来。
两人皆以袖拭泪,万分悲痛的模样。
这馆里多寂静,便更凸显得那一声声低低的哀泣,盘桓在凝冷的夜里,使人听了心中亦不免产生一种凄楚之感。
无名道长觉得喉咙里有点痒,轻声咳了咳,而后侧过身子压低了声音,向一旁早坐在这里等待拿药的老妇询问:“他们……怎么了?”
那老妇也觉得可怜,长叹一声道:“孩子生病没救回来,死了。”
“听说是出了疹子,会过人的。
早前也有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草草见一眼,连最后一程都不能送得体面。
唉,世人心酸,诸多无奈。
千言万语,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正说着,老妇话锋一顿,转而抬起头来,扬声招呼道:“——韩大夫。”
但听得一阵忽轻忽重的脚步声,像是鞋底拖在地面,缓缓的发出低沉的声音。
一个高且清瘦的身影慢慢从里间走了出来。
无名道长回过神,起身上前,便要询问醉汉的情况如何。
韩大夫略微撇过眼,同道长的视线交错开,倒仿佛显得有些局促:“救治及时,无甚大碍。”
他那犹为喑哑的嗓音落进成琴的耳朵里,她不由转眼端详起了这位韩大夫。
见他与人交谈时,目光总是微微低垂着,不多言语。
因跛足的缘故,行动总迟一些。
仿佛无论走到哪里,就会使哪里的气氛变得沉寂。
他的身上透着一股萧条阴郁的疏离,使成琴在心中蓦地浮现起四个字——面冷心冷。
然而她并没能完全看清楚他的样貌,全因他的半张脸是被头发遮住的,应是不愿意被别人看见。
眼见这位韩大夫微弓着背,将手中的药包递给老妇。
夜风穿堂,冷冷拂过他留有伤痕的手背,然而在他扬起纷落的发间,成琴分明看到了——半张烧毁而疤痕狰狞的脸。
她眉间一沉,那点探究的心思忽地被里间传出的一声呛咳剪断了。
却说那名壮汉在施过针之后,果真转危为安。
客栈掌柜是个不坏的生意人,怕惹上事本来半颗心吊着的,听到人无恙后也不由长舒了口气,一声感叹中,总存了几多真情实意在。
一场虚惊后,众人散场,已是深夜。
明月皎洁,散发着朦胧一圈光雾,点映在墨蓝的夜空。
正是万籁俱寂之时。
无名道长独自一人倚坐在长廊下。
指腹温热,他缓缓摩挲着手中一枚护身用的平安扣,久久凝视,眼中不复迷醉。
有树亭亭如壁立,花草芬芳摇曳。
岑寂无声中,自有一股无形的灵力蔓延,似流动的清水淌过地面,不断扩张而逼近檐廊,将网罗进来的一切事物变得扭曲。
如此悄无声息。
无名道长忽地手上一顿,便是警觉侧目,将平安扣匆匆收入了衣襟中。
另一边,云来客栈里的人都歇了。
彼此安然熟睡的时刻,通往二楼客房的木质楼梯尽头,无声的走廊里,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缓缓穿过,没有脚步声。
宽大的风帽遮挡住脸,即使没有风,那斗篷的下摆依旧微微扬动着,身后的轮廓渐渐隐去,像牵引着不断流动的黑雾,经过每一间房和里面酣睡的人——
醉酒的大汉,陌生的旅人,成琴,江宁,还有倚在床侧墙边,不断作响却无人知晓的斩妖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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