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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碧落曲（第3页）

许木鲸的声音接近呓语，他呢喃着，随后轻轻闭上眼睛。

“中考……我记得，中考成绩公布那天，我去借电脑，因为太紧张，面对着那台笨重的台式机，手止不住地在键盘上发抖，报名号都输错了好几次。”

林语棠定定地注视着他。

少年紧闭着双眸，略显苍白的面庞流露出接近如梦似幻的意味，仿佛——他在触碰什么极其崇高而又不可触碰之物一般……

“636分。

2015年，郑城外国语学校的分数线……六百三十五。”

笑意，混杂着甜蜜、苦涩与无可奈何之剧痛的笑意凝为实形，自他眼角滑落。

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的海没有浪，或许是因为我不曾触及大海。

海，海，崇高而缄默的蓝，淡淡的水色的白，从海洋深处泛起，有如巨鲸跃起之前展露在日月之下的鲸腹，或自深渊的尽头缓缓浮出水面的史前冰川；那片白渐渐占据了我的一切视野……

那些黑色的鸟影，都在泛白的海水之上，飞快地一闪而过。

有时我在梦里，会有这么一种错觉：海鸟们不是在海洋之上翱翔，而是翱翔入海洋的无垠之中。

他们的影子在我的梦里缩小成点，仿若消融入水，来去无踪。

“后来呢？”

“但是他们不想供我读书。

他们要让我去打工，但我当时没满十六周岁，没有哪里要我……我的弟弟，他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他们却要砸锅卖铁供他读最好的私立的小学。

弟弟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小学里的白鸽、花坛和宽敞干净的食堂时，我的父亲在苦思冥想着把我给搞走的办法。

嗯，没有哪家店或者哪家厂子愿意招一个十五岁的童工，于是他们就又给我办□□，把我送进路边的苍蝇馆子里当服务员。

每天端完盘子，不论是多深的夜还是多重的雾，我总能找到回家的路的。

说实话，我还挺喜欢我当服务员的那段工作经历……来那里吃饭的老头老太大爷大妈，偶尔也会夸我长得漂亮，老板娘有时也会送我两个烧饼当晚饭。

我还记得，有个老奶奶，觉得我太瘦了，自掏腰包给我买了一瓶营养快线。

只是呢、我那个唯我独尊的弟弟，一看到我回到家里就哭。

继母先是劝他，又是让我每天滚到外边去住，在我下班回来之前就把门锁起来……但我偷了一把钥匙。

夜深的时候，我把冰冷的钥匙藏在我的睡衣里，用体温把它暖热。

起夜的继母会在我的房间里稀里哗啦一顿翻，但她万万不会搜到我身上去。

我不知道是她找东西的水平糟糕，还是说她就连碰到我都会觉得恶心。”

“再后来，我弟弟有了新的借口。

我走路的声音影响他学习，继母指责我会降低他的专注度，诸如此类……他真是会找借口。

很快，就连偷钥匙这一招都不能管用了。

尽管我过去常常在心里感叹弟弟为何长这么大了还要跟继母一起睡，但两人真的分床睡之后，原本属于我的那张小床就归弟弟享用。

我呢？那个家，当真是一点都容不下我了。”

“这样下去不行。

是吧？他们就又想了个办法，一个绝顶的好办法——”

一声惊雷。

雨，如同砸在铝盆和钢板上的鼓槌般掉落，一时间全世界都因隆隆的雷雨而震动。

木屋外那片树林子，此时因着巨响而猛烈地抖动起来，簌簌然地，所有的树叶，忽而都一齐发出哗哗的呐喊。

远处，镇上的人家纷纷关上窗户，吱呀的响声连成一片，伴随着晾衣杆掉下去时的惨叫、没带伞的行人此起彼伏的惊呼，还有折叠伞收放时的低吟——转瞬，白紫色的电光坼裂天空，于一片骤闪之间歇斯底里地呼号。

这是一场雷雨。

“性取向矫正机构。”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