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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渐隐,暮色降临。
为防不测,梁澈和徐冲亲自护送江九娘出城,徐冲在外驾车,梁澈则和江九娘各踞一侧,两两在马车中无言相对。
君子之仪,教导梁澈不应仔细端详一名无关的淑女,但江九娘方才用金簪杀死章修那一刻的狠厉决绝,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前世落败后被囚心死,最后不惜自我了结的梁昭。
梁昭得知父亲属意她与新君有个孩子,来保证梁景的血脉作为大越真正的主人代代登临九五。
她曾屈服于这一意志,以为自己只要忍耐到诞下新生儿便可重获自由。
她的确如了他们的心意,为风雨初定的大越朝诞下了太子。
这个孩子明面上的生母不详,却自出生起便被授以太子玺绶,得享帝国至高无上的荣华,拥有了芸芸众生梦寐以求的一切,除却生母的爱。
梁昭视这个孩子为脱身的筹码,尽管她怀疑过他们的诚意,但在这场本就毫不公平的博弈中,这已经是她仅有的赌注。
她生育不久后,便总是逮着梁澈问她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越宫。
他搪塞过,哄骗过,最终在她充满厌倦与失望的眼神中说:“等你身子好了,我们一起去塞北,一起下江南,带上循儿一起。”
梁循是他们孩子的名字。
梁澈忘不了梁昭冰冷彻骨的眼神,那是一只窥见了天光的雀鸟重回牢笼的愤懑与不甘,但是他以私心和权势为桎梏,画地为牢,熄灭了所有的挣扎。
梁昭对他们前世的孩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那个孩子会怯怯地在朱栾殿门口请安,对她小声地叫着姑姑。
梁昭的态度算不上热络,也不至于冷漠,有时会让他进来,递给他一块时兴的糕点,或者摸摸他的头,但更多时候,她只是淡淡地点头致意。
“姑姑是不是不喜欢循儿?”
年幼的梁循会支支吾吾地问他的父皇。
每逢此时,他的父皇总会蹲下来轻声安抚道:“姑姑怎么会不喜欢循儿呢?姑姑只是太累了。
你看姑姑对谁不都那样吗?”
那时候宫人们都说,长公主与反贼黎家所出的那位先帝元后,越来越像了。
黎千羽因忧思过重,心疾发作,崩逝于宫变之日。
梁循年纪小,但出奇的懂事,从此便不再多问。
直到宫里挂满了飘扬的白幡,身边的人告诉他,以后都不必去找姑姑了。
她永远都不会再见你了。
这个早慧多思的孩子已经很久没有如寻常幼童一般嚎啕大哭,却在长公主停灵之所泣不成声。
梁澈前世殚精竭虑,也并不长命,在他为梁循扫平了一切心怀不轨的障碍,将他送上至高之位后,似乎一生便再无可留恋之事,不久便撒手人寰。
临终之际,他看着已成青年的梁循俨然一副年轻帝王的英姿勃发模样,拉着他絮絮地说了许多守成之君的要领。
这在天家父子身上是极为难能可贵的,梁循没有猜疑忌惮的父皇,没有争权夺势的手足,外无蛮夷异族相扰,内无外戚世家做大,他是贵胄中的贵胄,这天下交到他手上时已经海晏河清。
梁循突然问他华发早生的父亲:“这世间您还有憾事吗?”
这一生开疆拓土,马踏河山,功过是非自有史家之言与后人评说。
梁澈知道梁循在问什么。
他在问他后悔吗?
梁澈只是说:“不必将我与她合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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