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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好似千百枚铁针,直往魏旷心头上刺。
他不禁抬头,本欲驳辩,却不想见元鹤眼梢挂泪,身体战栗,便知晓元鹤那般重情的人,自当是不曾好受,心便软了;遂俯身将那礼物拾起来,惋惜道:“这里面都是伍记的馃子,旷知道先——知道司马喜欢这些,想着就当作送别之礼,聊表心意;却不想司马厌恶旷至此,以致株连无辜。”
他抱起那几份点心,强笑道:“这东西可不贱,到底不能浪费了,既入不了司马的眼,旷便自己留着罢;往后每次吃时,旷便想起今日司马是何等伤心神态,勤加自省,也算不忘司马的恩慈了。”
元鹤双唇张了几张,却说不出甚么,只好侧头不去看他;他便也深深揖别,转身去了。
瑞符一直候在门外,这时见元鹤颓然跌在座中,忙上前沏了茶送在唇边;元鹤这才如梦初觉,不由得长吁一声,但怕孽债难偿矣!
明日沈、徐、崔三人同要离京,秦为敬、沈鸾娘夫妇与一双儿女俱来相送。
鸾娘情难自禁,呜咽道:“阿兄此去,否泰难料;想这偌大的历京中,竟只留小妹一个孤零零的了!”
元鹤劝慰道:“不是还有敬之与我这两个外甥么?”
于是转向为敬道:“鸾娘心思纤细多感,你要好好待她。”
为敬点头应了;他又抱疚道:“今我迁谪,你又是我的妹婿,或连累你也受猜忌了。”
为敬摇头道:“内兄何以为此言!
秦沈两家既为婚姻,便是一体,没甚么连累不连累的;再者,仆为武将,黜陟4并不与文官同。”
他便颔首,似放下些心。
不多时已是分离时候;奂州在东北,涂州、柏州则在南,故徐弼独行,而沈崔二人得以同程。
元鹤向徐弼道:“若经霍州,就劳烦襄时代我去瞧瞧二郎罢。”
徐弼道:“好;子渐从来稳重,这你我都知道,他定过得好的,你不必挂心。”
然后先一步而去;元鹤、思古也各自登车。
耳听得车轮碌碌,元鹤知道这就要离开他已居住了十年的京城了,心中不胜恋恋,挑起车帷向外张望;见妹妹妹婿与他挥手,他便也伸出手来回应,几人登时悲从中来,都是满面泪痕。
待要放下帘帷时,却蓦然远远瞥见官道尽处有一人正望向他这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魏旷。
他就暗自低叹道:究竟还是来了;可又何必如此,反教彼此都不堪消受。
魏旷这时也知道元鹤望见他了,便恭恭敬敬地遥遥一拜;元鹤思量几番,终不曾微微点头与他示意,但只下了车帷,屏绝了车外景色。
初到涂州话说沈元鹤与崔思古皆贬往南地,便相伴同行。
一路上思古脸色黯然,不思饮食,元鹤与他说话也往往是神情不属,言语间每有凄凉自伤之意;元鹤忆起初识时候其茕茕含怨之态,与今时同是一般面貌,虚掷多年青春,不过一场大梦,不禁感喟良久。
过两日又换了水路,二人同乘一舟,沈得己与两家仆从、行李则另乘一船。
元鹤自觉身为兄长,理应关照小的,便时时耐心劝解;思古知晓他好意,面上答应下来,然心中却始终解不开愁结,只是暂时按下,不许发作罢了。
这日舟子1系船靠岸,要进城采买些东西,元鹤想起此处去成国公府不过百余里,就托其在集市上问些姚安甫的消息来。
虽这样托付了,元鹤却并未抱甚么期望,问不到便也算了,而不成想那舟子竟真带了大消息来:姚氏前日已薨逝了!
沈崔二人俱大惊愕,不自觉已是潸然泪落。
舟子听闻道其原是追思感念先帝,日夜流涕,忧思成疾,卧榻二旬,药石罔效,因而仙逝;元鹤并不猜疑姚氏的忠君之志,却又暗忖其中未必没有眼见新政隳颓、勋业销亡之绝望:一旦心死,则身死亦不远矣。
此夜遂与思古简易地设祭营奠,各持一樽清酒洒在滚滚江水之中,遥作祭奠,以怀师生旧谊。
水行又五日,二人因路途分歧,不得不依依惜别。
元鹤紧紧握了思古的手,哽噎道:“宗雅贤弟,此地一别,留你独个往那瘴乡恶土间去,可怜这身子本就欠安,日后可怎样是好!”
思古也伤感道:“这些年多蒙严真兄关照,思古感激涕零;只是我这身体已然如此,必有一劫,我早便想过,并不惧的。”
他道:“可眼见你日渐消瘦,心中怎不悲痛;愚兄自恃年长,有话嘱咐与你,你可愿听?”
思古道:“兄长恳笃叮咛,劣弟2拜聆谨记之。”
他道:“其一,须得好好将养身体,教人抓几副滋补的方子来——年纪尚轻,不能自己糟践坏了;其二,愚兄知你心气甚高,但可惜备受磋磨,今又流贬柏州,到了那处,恐少不得有些蜚语流言,你千万莫往心里边去,只当他是没眼界不读书的村夫野人便是。”
思古点头强笑道:“斯世偃蹇3,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天其有大任降于你我之身欤4?既受大任,又岂会教宵小鼠辈之闲言扰乱君子中心?”
他便也苦笑道:“领会这理就好,也算能让先师九泉之下瞑目安心了。”
思古没有应话,只默默啜泣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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