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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见海浪的时候,是在地铁隧道的第三根立柱后面,那时候我正攥着一张过期三个月的电影票,票根上的字迹被汗水晕成了模糊的蓝,就像海浪涌过来时的颜色——不是海的蓝,是旧毛衣洗褪色后的那种蓝,带着点暖,又有点凉,涌过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却能听见骨头缝里传来沙沙的响,像有无数根细沙在轻轻刮着神经。
我愣在原地,地铁呼啸而过的风都没吹动我的头发,因为那片海浪就悬在半空中,离我不到一米远,既没有漫出来打湿我的鞋子,也没有退回去消失不见,就那么一涨一落,一涨一落,节奏稳得像老座钟的摆锤,我数着它涌动的次数,一,二,三,直到数到第一百零七次的时候,地铁里的灯突然灭了,再亮起来时,海浪不见了,立柱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摸上去是干的,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以为是熬夜赶工出现的幻觉,揉了揉眼睛,电影票还在手里,只是边缘被我攥得发皱,像海浪的波纹。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能看见那片海浪。
它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在超市的货架之间,它从一排方便面后面涌出来,蓝盈盈的,把货架上的饼干盒映照得发亮,导购员推着购物车从旁边走过,浑然不觉,我跟在海浪后面,看着它慢慢漫过薯片袋,又轻轻退回去,薯片袋上没有一点水渍,只是每一包薯片的生产日期都变成了同一天;在楼顶的天台,它顺着围栏涌上来,像一层柔软的毯子,我踩着它走出去,脚下没有失重的恐慌,反而像踩在晒暖的棉花上,远处的城市在雾里晃悠,汽车的鸣笛声变成了海浪的沙沙声,我数到第三百四十二次涌动时,楼下有人喊收废品,海浪突然退下去,围栏上还是干的,只有我的鞋底沾了点细碎的沙粒,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最离谱的是在我家衣柜里,我找一件冬天的外套,拉开门,海浪就堵在衣柜里,蓝得更沉了些,带着点樟脑丸的味道,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不是水,是一种温热的、有弹性的东西,像刚出生的小猫的肚皮,海浪涌上来,漫过我的手腕,我没有窒息的感觉,反而觉得心里堵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被冲开了,等它退下去,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那件我找了好久的外套就放在最上面,领口沾着同样的细沙。
我开始不把它当成幻觉了。
我甚至开始期待每天看见海浪的时刻,我会提前想好要去的地方,有时候是公园的长椅后面,有时候是图书馆的书架之间,有时候甚至是公司卫生间的隔间里,海浪总能准时出现,不早不晚,还是同样的节奏,同样的蓝,只是偶尔会带着点周围环境的味道,在公园时带着青草香,在图书馆时带着旧书页的味道,在卫生间时……好吧,还是海浪本身的味道,没被污染。
我不再数它涌动的次数了,反而开始跟着它的节奏呼吸,它涨起来的时候,我吸气,它退下去的时候,我呼气,一开始还觉得别扭,后来慢慢习惯了,走路、吃饭、睡觉都在跟着这个节奏,同事说我最近变得慢悠悠的,像个老神仙,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他们不知道我心里装着一片海浪,一片只属于我的、重复涌动的海浪。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的鱼摊前看见海浪了。
鱼摊老板正吆喝着卖新鲜的带鱼,海浪就从一堆带鱼后面涌出来,蓝得发闪,带着点鱼腥味,老板挥着刀刮鱼鳞,鱼鳞溅到海浪上,被海浪裹着,一起涨一起落,那些鱼鳞居然没有掉下来,反而像变成了海浪的一部分,闪着银光。
我站在那里,跟着海浪的节奏呼吸,突然看见一个老头蹲在鱼摊旁边,也在盯着海浪看,他手里拿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空的,我以为终于遇到另一个能看见海浪的人了,心里一阵激动,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头转过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小伙子,你也看见啦?”
我使劲点头,说:“是啊是啊,它每天都跟着我,你也能看见?”
老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说:“我看见它几十年了,它不是海浪,是‘重复’啊。”
我愣了一下,说:“重复?”
老头说:“对,重复。
你看它一涨一落,是不是一直在重复?这世上的事儿,不都是这样吗?”
我没太明白,想再问,老头已经站起来,提着空篮子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喊:“跟着它走,能找到真理!”
鱼摊老板骂了一句:“这老疯子又来这儿胡说八道了。”
我看着老头的背影,又看了看海浪,它还在重复涌动,带鱼的鱼鳞在浪尖上闪着光,我突然觉得老头说的话有点道理,可“真理”
是什么呢?我还是没懂。
从那以后,我开始跟着海浪走。
海浪不再只在我指定的地方出现了,它开始主动引导我,有时候它会慢慢退下去,退向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我就跟着它走,走过弯弯曲曲的小巷,走过废弃的工厂,走过长满野草的铁轨,有时候走几个小时,有时候走一整天,海浪始终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一涨一落,不紧不慢。
我遇到过很多奇怪的人,都是在跟着海浪走的时候遇到的。
有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把伞,不管晴天阴天都打着,她跟我说她已经跟着海浪走了五年了,她原本是个会计,每天对着账本上重复的数字,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直到有一天在银行的at机前看见海浪,就跟着走了,她说她现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只是觉得跟着海浪走很踏实,海浪重复一次,她就觉得心里踏实一分;还有一个年轻人,背着一把吉他,他说他是个歌手,写了很多歌,却没人愿意听,他觉得自己的歌太普通了,直到在演唱会的后台看见海浪,海浪的重复让他突然明白,最动人的歌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而是那些能让人记住、能重复哼唱的,他现在每天都跟着海浪走,走到哪里就唱到哪里,唱的都是同样的旋律,同样的歌词,却有人愿意停下来听,有人甚至跟着他一起唱;还有一个老太太,推着一辆婴儿车,婴儿车里没有孩子,只有一堆石头,她跟我说那些石头都是她跟着海浪走的时候捡的,每一块石头的形状都不一样,但每一块石头都能被海浪的节奏磨得光滑,她说她的老伴走了二十年了,她每天都在想他,直到看见海浪,她才明白,老伴的爱就像海浪一样,一直在重复,从来没消失过,那些石头就是她对老伴的思念,跟着海浪的节奏,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回忆一次,思念就深一分。
,!
我跟着海浪走到过一个废弃的码头,码头早已没有船只停靠,只有锈迹斑斑的铁架和厚厚的青苔,海浪在这里变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码头,蓝得像深夜的天空,带着点咸腥味,和我想象中真正的海浪味道一样。
我站在码头的边缘,跟着海浪的节奏呼吸,突然看见那个在菜市场遇到的老头,他还是提着那个竹篮,蹲在码头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石阶上画着什么。
我走过去,看见他画的都是海浪,一个接一个,和眼前的海浪一模一样,只是每一个海浪的边缘都多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我说:“大爷,您画的是海浪啊?”
老头点点头,说:“是啊,画了几十年了,每天都画,越画越觉得有意思。”
我说:“您之前说跟着它能找到真理,真理到底是什么啊?”
老头放下石头,指着海浪说:“你看它,一直在重复,对不对?不管遇到什么,不管在什么地方,它都是一涨一落,从来没变过。
这世上的事儿,看着千变万化,其实都是在重复,太阳每天东升西落,月亮每月阴晴圆缺,人每天吃饭睡觉,生老病死,都是重复。
那些看起来不一样的,不过是重复中的一点点变化,就像我画的海浪,每一个都一样,又都不一样,多了个小圆点,就是变化,但海浪本身的重复没变。”
我似懂非懂,说:“那真理就是重复?”
老头笑了,说:“也不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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