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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趔趄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扶住车辕,却被武士嫌恶地推开。
他咬紧牙关,努力模仿记忆中在夏邑朝堂上父亲仲康那威严的姿态,竭力挺首自己尚未完全长成、因疲惫而微微颤抖的脊背,清了清发堵的嗓子,试图找回些许王者的气度,一字一句地说道:
“寡人乃夏后相,禹王苗裔,启帝之孙,奉天命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如此微弱,“天命”
二字尚未落地,便被一阵裹挟着盐粒和沙尘的狂风猛地卷走、撕碎,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回响都没剩下。
那抱着陶罐的老者,浑浊的眼珠在他沾满泥点、污秽不堪的葛麻王袍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努力维持着尊严却又掩饰不住惊恐和稚嫩的年轻面庞,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看着一块无用的石头。
他扯着早己嘶哑的嗓子,朝最近的一间被炊烟熏得黢黑的土屋喊道:“老吴!
出来接人了!
来了‘稀客’!”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轻微的不平衡拖沓声。
一个五十岁上下,身体精瘦,一条腿明显短了一截的跛子从低矮的门洞里钻了出来。
这便是斟灌邑实际的管事——吴丘。
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麻布短衣,脸上沟壑纵横,尤其是眉心一道深痕,如同被刀刻过,焦黄的牙齿被劣质盐和污垢附着。
他目光锐利地,像审视一件货品一样,上下打量着姒相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能看出未曾受过劳苦的脸,目光在对方因为紧张而略显苍白的面颊和过于干净、线条柔和的手上停留。
半晌,他咧开嘴,露出那排焦黄的门牙,发出“嗬嗬”
的低笑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深刻的嘲弄。
“王上啊?”
他歪着头,语气里充满戏谑,“咱们这穷乡僻壤,可没啥好伺候您的。
不过……”
他努了努枯瘦如柴、同样满是老茧的嘴,指向东边那片在惨白盐碱地边缘突兀扎着的巨大草棚群落,棚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透出污浊的黄光,“东边老盐滩那边,这几日正缺人手。
您这筋骨,去‘伺候伺候’那卤水,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盐棚的热浪和气味,在离门还有十丈远时就仿佛有形的墙壁,狠狠撞在姒相脸上,让他猝不及防,猛地倒退一步,胃里一阵翻搅。
那不是单纯的热气,而是一种裹挟着浓浓盐腥、苦涩汗水、甚至隐隐腐臭的毒瘴,足以让人窒息。
踏入棚门的瞬间,仿佛一头栽进了滚烫的浓汤锅底。
眼前豁然,却又让人肝胆俱裂。
三间巨大的草棚被打通,形成一个令人绝望的巨大蒸笼。
上百个赤膊的汉子分散其间,如同鬼蜮中的魔影。
汗水、盐卤混合着蒸腾的白汽,模糊了视线。
巨大的、陶土烧制的粗粝瓮缸在土灶上沸腾咆哮,发出“咕嘟咕嘟”
如大地肠鸣的声响。
卤水在其中翻腾不息,白色的泡沫不断涌出破裂,散发出刺鼻到令人昏厥的盐碱气。
赤膊的汉子们像在炼狱中舞蹈的幽灵,身体在昏黄火光和升腾蒸气中扭曲模糊。
他们用几乎与腰高的长柄木槌,死命地搅动着那些翻滚的液体。
汗水从他们黝黑油亮的脊背上狂涌而出,被盐卤反复冲刷,勾勒出肋骨嶙峋的轮廓,流出一道道清晰的灰白色盐渍沟壑,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上流淌的熔岩。
阳光透过棚顶的破洞射下几道光柱,光柱里飞舞着密集的、如雪的盐尘,黏在皮肤上立刻带来一阵灼痛。
空气稠密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一把滚烫的盐砂,灼烧着肺腑。
“王上看见那堆柴了?”
吴丘努努嘴,指向棚角堆积如山、有些还带着湿气的巨大楠木段。
那些木材纹理粗硬扭曲,一看就极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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