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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经过的人纷纷侧目,对面楼上有两扇窗推开条缝,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脑袋。
事实上,张黎明的内心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他站在陈秀芳歇斯底里的骂声中,大脑却在冷静地分析着每一个细节。
陈秀芳能从长相、站姿、出身三个角度连珠炮似的骂过来,说明这些话她在肚子里反复酝酿了不止一天两天,她真正愤怒的核心只有一条--你抢了我的生意,其他所有的谩骂都只是这一条情绪的包装纸。
这是个被逼急了的女人,年纪大了,皮相撑不住,又没有别的本事,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张凤的出现只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是天生恶毒,是被生活榨干了退路的困兽。
所以张黎明没有还嘴。
不是因为他不生气,而是因为--这是张凤应该承受的。
一个农村来的女人,面对本地站街女的排挤,第一反应一定是忍,她的底气不足,她的背景不够硬,她深知在这种地方跟人硬碰硬没有好下场。
但他确实悄悄捏了捏拳头,掌心出汗,胸口有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热流在翻涌--这些生理反应是真的,只是他刻意没有用理性去压制它们,让张凤的体会一点点渗透进这具身体,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陈秀芳骂了将近五分钟,骂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隔壁那个穿红裙子的中年女人出来拉架,拽着她的胳膊往回拖:“行了行了,丢不丢人,大街上吵成这样。”
陈秀芳被她拽着往楼上走,临走还不忘朝张黎明的方向啐了一口。
唾沫落在积水上,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张黎明低头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消失,在原地站了很久。
雨丝把他脸上的淡妆淋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浅黑色,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留下的淤青。
几个看热闹的脑袋缩了回去,楼上那扇窗户也关了。
他弯下腰,开始收拾东西。
拎起那个假皮小挎包,把被雨打湿的风衣裹紧了些,沿着墙根往回走。
风很凉,吹得潮乎乎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他当天晚上没有再接客。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熬,他开始在一些奇怪的时间点看见陈秀芳--每天收工回来,楼梯拐角处总会碰见她靠在扶手上嗑瓜子,指缝间夹着瓜子壳,一把瓜子壳随手就往楼梯上一撒,每次见他过来就故意把腿一伸挡住半条楼梯,等他侧身绕过去的时候压低嗓子骂一句“骚货”
。
张黎明每次都侧着身子从她旁边绕过去,垂着眼皮不吭声。
背后传来瓜子壳被踩碎的细响,夹杂着陈秀芳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冷哼。
最过分的一次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张黎明刚洗完澡,赤裸着身子站在镜子前往脸上抹爽肤水。
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有人“砰砰砰”
地拍门,声音大得像拆房子。
张黎明本能地套上睡裙去开门--门外没人,走廊里空荡荡的,灯都没亮。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想看看什么情况,楼上忽然泼下来一盆脏水,直直浇在他头上。
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腥臭,里面混着烂菜叶、泡面汤、馊掉的泔水和蛋壳碎。
一片发黑的烂菜叶从头顶上滑下来,挂在他耳边,污水顺着发梢一路淌进睡衣领口。
他抬起头,五楼楼梯口缩回一双穿着玫红色塑料拖鞋的脚。
楼上传来一声干巴巴的、压低了嗓门的冷笑。
张黎明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污水,把耳边的烂菜叶摘下来丢在地上,连骂都没骂一句。
胃里的酸水往上翻涌,但他抿紧嘴唇,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舌根下,转身回屋,拿了拖把和水桶把楼道里的脏水拖干净。
拖把涮了三次,每次拧出来的水都是灰黄色的。
但他仍然没去找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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