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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千次争吵。
当然,这是个估出来的数字,不可信。
我和李春苗一起生活了半辈子,吵架的频率极高,可能还远不止这个数。
起因已经不重要了,何况我也记不起是哪句话引发了这次争吵。
年近七十,我的记忆力衰退得厉害,已经到了让顽童嬉笑的地步。
我时常翻遍屋子去找某样东西,最后却发现它就在我手里。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年痴呆的前兆。
在公园里,有时我会问别的老头是不是也有这种问题,“有啊有啊,上了岁数都这样,哎对了,老弟你怎么称呼?”
我已经告诉这糟老头没有一百遍也有五十遍了,可他照样记不住我的名字。
你瞧还有比我记忆力更差的,看来也不必太担心什么老年痴呆。
再说该来的你拦也拦不住。
那些已然邈远的事我反倒记得清清楚楚,四五岁时发生的事都历历在目。
合上眼,儿时住的房子、房檐上随风摇动的蒿草,雨水自屋檐滴下,砸出的小坑里,一些微小的、叫不出名的生物在水里孑孓般游弋。
还有爹挖的洞,和那对日本夫妇塞到我手里的糖果,甚至糖纸上的图案——那个日本胖娃娃——都纤毫毕现。
我还记得某天我突然拥有了一种特别的本事——如今人们管这个叫超能力——能把耳朵关闭,就跟关上门一样,什么声音我不想听了,我就把耳朵关上,就真的听不见了。
后来我这超能力又有进步,还能对声音做出筛选,只听我不介意听到的。
那些我不愿意听的,即使像锥子那么尖也休想钻进我耳朵里。
这本事按理说只有上帝才能拥有,你想啊,西方人说上帝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按理说他就能听到世界上所有的声音,听得懂世界上所有生物的语言,所以,上帝他老人家如果没有关上耳朵、筛选声音的本事,还不得被这个喧嚣的尘世活活烦死。
可我这特异功能自打结婚后就失灵了,李春苗要是一张嘴,你把耳朵焊死也没用。
我不是说她嗓门大,实际上她也怕丢人,在跟我吵架之前,她会先检查一遍门窗,都严丝合缝了才出声。
就跟一个要出差的人,检查自己的行李那么仔细和程序化。
分贝值也不高,真正有杀伤力的是她的语言,一个没什么文化的退休纺织女工,却极有语言天赋,能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迅速找到最锋利的词。
那些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被她糅杂在一处,就居然有了能穿透一切的刃,就有了制导导弹的精准。
我管它叫“句刀”
,句子就是刀子,刀尖从我耳朵眼里扎进去,化成钢水,顺着血管游到心脏,变成锥子,从肋条缝隙钻出钻入,最后扎出你想死的心。
可我还不想死。
我想抱个孙子再死。
这是我和李春苗的唯一共识。
人一老,一切就都变得迫切了。
我不清楚其他动物是不是也这样,对隔代后人心急火燎地期待。
反正我是着急,孙子孙女我不大在乎,当然,若是孙子最好,我这一脉也就能延续下去了。
这不是老封建,是动物本能,《动物世界》里说,不管是狮子老虎还是别的什么动物,除了填饱肚子,另一个任务就是尽最大可能播撒自己的DNA,这是保持种族繁茂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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