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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的夜,是黏稠而喧嚣的。
咸湿的海风穿过高大的椰子树,带来远处海浪永无止息的低吟。
大排档的灯火是这片黑暗中最旺盛的人间烟火,照亮了飞舞的小虫和滋滋作响的铁板。
空气里混杂着烤鱼焦香的孜然味、炒冰甜腻的香精味,以及永远挥之不去的、海鲜市场特有的那股腥咸。
新上任的从清华大学毕业的官员江涛平,独自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置身于这片滚烫的市井气息中。
同桌的,是偶然拼桌的一个沉默女孩和一个嗓门洪亮的精瘦男人。
女孩叫刘胡桃。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低着头,用一次性筷子缓慢而机械地戳着盘子里的海蛎煎,仿佛那不是一个食物,而是一个需要被分解的任务。
她的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大排档热闹的灯火,也映不出对面蔚蓝的大海。
当江涛平问起来历,她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焦点,声音平直得像一条被拉直的线:“北京的。
以前家在那儿。”
“哦?北京好地方啊,怎么到海南来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像是在记忆里费力地打捞。
“以前我们家那片儿,说要建物流园,拆了。
陈……陈区长那会儿搞的。”
她提到那个权倾一时的名字时,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课文。
“说是能带动发展,提供上万个岗位。
挺好的。”
她顿了顿,完成了这段被教育过无数次的陈述,然后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随性,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就是后来,安置没跟上,我爸妈……折腾得没心力了。
我也就没读上高中。”
她拿起旁边颜色俗艳的果汁,吸管在杯底刮出空洞的声响。
“也没啥,”
她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轻轻说,“在哪儿不是活着。
都一样。”
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无形的力量碾过后,连抱怨都懒得生发的疲惫。
江涛平夹菜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仿佛能看到,陈明远那宏伟蓝图的边缘,那些被轻易扫入“发展代价”
范畴的,正是这样一个又一个沉默的、失去了光彩的青春。
一旁的张桥,皮肤被海南的烈日晒得黝黑发亮,他“咕咚”
灌了一大口本地啤酒,用力把杯子顿在桌上,接过话头,带着浓重的沛县口音:“陈区长?嗐!
俺们沛县之前当家的是苏书记!
苏惠书记!
那是个好人,没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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