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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克利斯朵夫仍旧很高兴地学到了音与音的关系和等级,那些音阶好比一个王统领着一队兵士,或是一队鱼贯而行的黑人。
他又很诧异地发现,每个士兵或每个黑人都可以轮流地做王做领袖,带领一个同样的队伍,甚至在键盘上可以从下到上引出整个的联队。
他喜欢抓住那个支配它们的线索来玩。
可是这些比他早先发现的要幼稚多了,他再也找不到那个迷人的森林了。
然而他很用功,因为那也并不沉闷。
父亲的耐性使他很奇怪。
曼希沃毫不厌倦地教他把同样的功课来了一遍又一遍。
克利斯朵夫不明白父亲怎么肯这样费心:难道是喜欢他吗?喔!
他多好!
孩子一边用功一边心里很感激。
要是他知道了老师的存心,他就不会这样满意了。
从这天起,曼希沃把孩子带到一个邻居家里。
那边有一个室内音乐会,每星期演奏三次。
曼希沃当第一小提琴手,约翰·米希尔当大提琴手。
另外还有一个银行职员、一个席勒街上的老钟表匠。
不时还有个药剂师挟着长笛来加入。
总是下午五点开始,九点散场。
一阕终了,大家喝些啤酒,街坊上的人随便进进出出,靠壁站着,一声不出地在那里听,按着拍子摇头顿足,抽的烟把屋子弄得乌烟瘴气。
演奏的人一页复一页、一曲复一曲地奏下去,始终是那么有耐性。
他们不说话,聚精会神地,拧着眉头,偶然鼻子里哼几声表示高兴,可是他们非但不能把曲子的美表现出来,并且也感觉不到美。
他们的演技既不十分准确也不十分按拍,但从来不越轨,很忠实地依照谱上的标识。
他们对于音乐,容易学会,容易满足;而那种不高不低的成就,在这个号称世界上最富音乐天才的民族中间是很普遍的。
他们贪多务得而并不挑剔品质;对于这等强健的胃口,一切音乐都是好的,分量重的尤其好,他们既不把贝多芬与勃拉姆斯加以区别,也不知道同一作家的一阕空洞的协奏曲和一阕深刻动人的奏鸣曲之间有何差异,因为它们都是同样的原料做成的。
克利斯朵夫躲在一边,在钢琴后面;没有人会惊动他,因为连他自己也得在地下爬着进去。
里边黑洞洞的,地位刚好容得下他这个孩子,蜷着身子躺在地板上。
人家抽的烟直刺他的眼睛与喉咙,另外还有灰尘,一大球一大球的像羊毛;可是他毫不在意,只顾严肃地听着,像土耳其人般盘膝而坐,肮脏的小手指把琴后布上的那些窟窿愈挖愈大。
所奏的音乐他并不全部喜欢,但绝对没有使他厌烦的东西;他也从来不想整理出什么意见来,因为他觉得年纪太小,什么还没有懂。
有些音乐使他瞌睡,有些使他惊醒;反正没有不入耳的。
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可是使他兴奋的总是些上品的音乐。
他知道没有人看见,就扮着鬼脸,耸着鼻子,咬着牙齿,或者吐出舌头,做出发怒的或慵懒的眼神,装着挑战的、威武的神气挥舞手足,他恨不得往前走,打,把世界碎为齑粉。
他**得那么厉害,终于钢琴顶上露出了一个人头,对他喊道:“喂,孩子,你发疯了吗?不准和钢琴捣乱,把手拿出来好不好?我要来拧你的耳朵了!”
——这一下他可是又羞又恼。
干吗人家要来扫他的兴呢?他又不干坏事。
真的,人家老是跟他过不去!
他的父亲又从而附和。
人家责备他吵闹,不喜欢音乐。
结果连他自己也相信这话了。
——那些老实的公务员只会像机器似的奏些协奏曲;要是告诉他们,说在场的人中间对音乐真有感觉的只有那个孩子的话,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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