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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我也看不惯他抽雪茄那副德行,它叫我觉得有点可怕,因为我知道他抽不出滋味儿来,越抽心情反倒越抑郁。
塞特姆布里尼说,他那高兴劲儿是硬装出来的。
塞特姆布里尼是位批评家,善于知人论事,你不得不承认。
他劝我要多动动脑筋,不可事事随人意,他讲得完全正确。
可有时候他一开始批评这,指责那,带着应有的义愤,讲着讲着却插进来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跟他的批判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这下子道义的严肃性就完啦,像他的什么共和国呀,美妙的文体呀,只能令人大倒胃口……”
他含糊不清地喃喃着,好像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约阿希姆同样只是从旁边瞅着表弟,道了一声再见,就各自回到房间,走上阳台去了。
“多少度?”
约阿希姆过了一会儿压低嗓门问,虽然他并未看见汉斯·卡斯托普又拿起了体温计……汉斯·卡斯托普以漫不经心的口气回答:
“老样子。”
真的,他一进房间又将今天早上买到的那个精巧玩意儿从洗脸台上拿起来,竖着抖了几下,使已经完成任务的三十七点六摄氏度消失掉,然后完全像个老资格似的把这玻璃雪茄往嘴里一含,就上阳台静卧去了。
可是,尽管他把体温计压在舌头底下整整八分钟,却仍然大失所望,水银柱并未继续膨胀,还是只有三十七点六摄氏度。
这也算发烧,虽然不比早上烧得厉害些。
午饭后,那熠熠生辉的小柱子升到了三十七点七摄氏度;晚上,病人经历了一天的紧张兴奋已经很累,它却保持在三十七点五摄氏度上;第二天早上竟然只有三十七摄氏度,但接近中午时又恢复到了前一天的高度。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午餐的时间到了,而午餐一结束就该去赴那个约会。
汉斯·卡斯托普事后想起,那天午餐时舒舍夫人穿着一件纽扣很大、口袋卷了边的金黄色羊毛衫。
这是件新衣服,或者至少在汉斯·卡斯托普眼里是新的。
只见她照旧是姗姗来迟,进门后又以汉斯·卡斯托普熟悉的姿态冲着大厅亮了亮相。
然后,跟每天五次一样,她款步走到自己桌前,动作柔和地落了座,开始边吃边聊起来。
汉斯·卡斯托普一如既往,却以更大的注意力观察着她讲话时脑袋的动作,再次发现她拱着后颈,伛着腰背,一副懒洋洋的神气。
汉斯·卡斯托普必须从坐在中间横着那张桌子上的塞特姆布里尼背后望过去,才能看清“好样儿的俄国人席”
。
舒舍夫人呢,在整个午餐时间里一次也没转过脸来。
然而用完饭后甜点,当餐厅窄头在“差劲儿的俄国人席”
附近那只由链条挂着摆捶的大钟敲响两点的一刹那,想不到却出现了一个情况,令汉斯·卡斯托普心里奇妙地震动起来:正当时钟敲响两点时——一!二!那富有魅力的女人将头连上半身慢慢地转了过来,目光越过肩膀,清清楚楚地、毫不含糊地望着汉斯·卡斯托普的这一桌——哦不,不是整个儿地望着他这一桌,而是毫无疑义地、紧紧地盯着他个人,紧闭的嘴唇周围和细眯眯的普希毕斯拉夫式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意,好像想说:“嗯,是时候了。
你该去了吧?”
当她以一双明眸讲话的时候,她是亲切地称他为“你”
的,尽管她的嘴连“您”
也不曾对他说过。
这段小插曲使汉斯·卡斯托普内心深处既迷惘又骇异,等神志稍微清醒了一点儿,他便抬起眼来,望着舒舍夫人的脸,然后又越过她的额头和发髻,凝视着远方。
难道她了解他预约好两点钟去体检吗?看样子就是了解哟。
但是不了解的可能性也几乎同样存在;何况刚才,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一分钟,他还问过自己是否应该让约阿希姆去转告宫廷顾问,说他的感冒已经好些了,他觉得检查已成为多余。
这样一个想法的种种优点,经那含笑询问的目光一瞥,自然就迅速萎靡下去,只剩下一点儿可厌的无聊况味啦。
紧接着,约阿希姆已将卷好的餐巾放在桌子上,冲他扬了扬眉头,一边向同桌的人鞠躬告退,一边离开了座位。
汉斯·卡斯托普跟着表兄往餐厅外走,尽管脚步沉稳,内心却七颠八倒。
他仿佛觉得,那目光、那微笑都仍然压迫着他。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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