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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天的书我看过一些,就那些部分而言我觉得他讲得很精彩,而且他不是纯讲故事,他是有理想有思想的;十年砍柴有一种史观上的追求,看过他的《闲谈水浒》,觉得他对历史的分析框架更敏感一些;唐德刚的《晚清七十年》,我看了前13,见解自然不错,但觉得他调侃的味道很浓,仅仅从风格上说,稍微有点不舒服。
访谈者:那写史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其实真正通过《史记》或者《资治通鉴》去了解历史的人并不多,多数人还是通过当下的讲历史的书来了解的,您是不是也可以做一些历史普及性的写作?
吴思:写史对我意味着一种新发现。
只有发现新的、同时跟现代相关的东西,我才会写。
我特别享受有新发现的写作,写了开头还不知道结尾,一路不断地有新景象在眼前出现,笔下龙腾虎跃——“文思泉涌”
这词儿比较弱,不足以形容文章逻辑的自主性和意外性。
到结尾处,经常跟设想的大不一样,一路充满创造性的惊喜。
你说普及性的写作,假如一百人里面有十个能把历史故事写得好看,但能从历史里找到新发现的可能只有两个。
我既然能做一些别人做不好的事,那就别把时间放在很多人能做好的事上。
时间这么紧,不能做二流的事,每次都应该做一流的事。
访谈者:那你希望自己的发现达到什么样的效果?设想你站在一百年后,会怎么评判自己现在的工作?
吴思:野心勃勃地说,就是建构起一种新的更加精确的历史观,用它来代替现在的主流历史观。
形象地说,我想盖一个叫“血酬史观”
的大院子,院子里有一栋六层的房屋,现在盖到了四层半。
盖完之后还得装修呢,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做完。
要是站在一百年后,大概会看得更清楚点:我就是那群人中的一员——他们曾是极“左”
分子,经历了严重挫败后开始寻找新的方向,找的过程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看到了某些正确的方向,最核心的就是如实面对真相,不被任何教条所影响,他们找到了一些规律,而后又走偏,想构建一种新的教条,但在新的教条竖立起来之前,他们做的一些事对后人来说是有价值的。
访谈者:有篇访谈文章提到,在香港地铁里你问别人找到归宿了吗,归宿是什么呢?你说归宿就是可以认真生活下去的安定感,香港是有的,但你还没有找到。
我觉得中国文人一直很重这种归宿感,尤其您这代知识分子,生命经历密度特别高,您对人生的终极意义怎么看?
吴思:我们这代人经历了很多,最后发现最重要的还是“我”
是否喜欢,是否能真正解决自己的问题。
甚至于我不断地受挫、不时还要写检查,戴着镣铐跳舞,别人看起来觉得我活得特惨,可我觉得这生活特别适合我,因为我戴着镣铐跳舞跳顺了,跳得炉火纯青,可以成为一流舞者,如果大家都摘下镣铐来跳,我就成了个三流舞者,我用全部的知识对付这个环境,也知道这个环境会提供给我内在、外在的双重意义。
曾经很多人都追求外在的意义,这固然不错,但外在的东西往往不可靠,不归你掌握。
儒家有一些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当年鲁迅说,他看到一代一代人,年轻时都很有闯劲,最后却都跑到儒家那里去了。
我也曾经不理解,后来发现儒家最核心的观念在于内心满足: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张载的《西铭》,被认为是儒家表达世界观最精彩的一段,“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
天地是父母,我就在中间。
“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类,最后说:“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
活着的时候我就顺势而为,做天命或造化让我做的事;死了我踏踏实实地死。
人活到这个份上,那是真的找到归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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