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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恐怖的发现。
就算我在鹤川的影响下不再畏惧伪善,那也是因为伪善在我看来只是相对的罪恶罢了。
在京都没遇到的空袭,我却在大阪亲身经历了。
工厂派我出差,我拿着飞机零件订单去大阪总厂时,恰巧遇上空袭,目睹了肠子露出来的工人躺在担架上被运走的场景。
为什么露出来的肠子会那样凄惨呢?为什么一见人的内脏便会毛骨悚然,不得不捂上双眼呢?为什么一见流血便会受到强烈震撼呢?为什么人的内脏那么丑陋呢……它和光滑、细嫩、美丽的皮肤在本质上不是完全一样的吗?……如果我对鹤川说,这种将丑陋虚无化的想法是从他那儿学到的,他会是怎样的表情呢?将人的内侧和外侧视为一体,就像玫瑰花瓣一样没有内外之分,这样的想法为什么看上去就缺乏人性呢?如果人能将精神的内侧与肉体的内侧像玫瑰花瓣一样柔软地翻来卷去,暴露在阳光和五月的和风中,那么……
母亲已经到了,正在师父的房间说话。
我和鹤川跪在初夏黄昏中的外廊边上,禀报说:“我们回来了。”
师父只把我叫进屋,当着母亲的面,说了些“这孩子学得不错”
之类的话。
我低着头,几乎不看母亲一眼,但还是瞥见了洗褪色的藏青色棉布劳动裤的膝头,以及并排放在上面的肮脏手指。
师父说我们母子可以回房休息了。
我们再三行礼,然后才离开。
我的住处在小书院,是一个朝南的五张草席大小的储藏室,面对中庭。
只剩我们两人的时候,母亲哭了起来。
我早就料到她会来这一出,所以能冷淡应对。
“我已经是托付给鹿苑寺的人了,在我学成之前,请别到这儿来看我。”
“我知道,我知道。”
劈头就对母亲抛出冷酷无情的话语,我不禁暗自高兴。
但母亲和往常一样,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也没有做任何反驳,这又让我焦躁不已。
尽管如此,倘若母亲越过门槛,闯进我内心……光是想想这种情形都觉得可怕。
母亲晒得黝黑的脸上,一双狡黠的小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只有嘴唇红润光滑,仿佛属于另一种生物。
满口坚硬牢固的大牙,一看就知道是乡下人。
如果是城里女人,在这个年纪,就算浓妆艳抹也不足为奇。
我敏感地察觉到,她那尽量往丑里打扮的脸上,不知哪儿还残留着几分仿佛积淀在那里的肉感。
我对此深感厌恶。
从师父面前退下来,在我面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之后,母亲拿出配给的人造纤维毛巾,敞开晒黑的胸口擦了起来。
这种质地的毛巾带着一种动物皮毛般的光泽,被汗濡湿后,显得越发光亮了。
母亲从帆布背包里取出米,说是要送给师父。
我没有作声。
接着,她又取出了用深灰色旧丝绵裹了好几层的父亲的牌位,放到我的书架上。
“我太高兴了。
明天请法师念念经,你父亲也会开心的吧。”
“忌日一过,你就回成生吗?”
母亲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她说,她已把那座寺院的产权转给别人了,仅有的那点水田旱地也处理了,还清了父亲治病欠下的费用,她此后将孤身一人前往京都近郊的加佐郡,在我伯父家住下。
她这次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我本该回去继承的寺院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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