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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面映着夜空,微微泛白。
然而,无数水藻仿佛连成了一片陆地,仅从零星的间隙才能知道下面有水。
雨落在这片池面上,甚至激不起半点波纹。
烟雨迷蒙,水汽氤氲,放眼望去,池面似乎浩渺无边。
我拾起脚下的一颗小石子,投入水中。
石子激起的声响分外响亮,我周围的空气好像都被震出了裂纹。
我缩着身子,一动不动,想用沉默来消除这无意间弄出的声响。
我把手伸进水里,微温的水藻把手缠绕起来。
我先把蚊帐吊环从浸在水中的手里丢下,然后像要洗涤烟灰缸似的,将其顺水投下。
接着,玻璃杯、墨水瓶也以同样的方式没入水中。
该沉水的东西全都沉了,身旁只剩下用来包裹这些东西的坐垫和包袱皮。
最后我只需把这两样东西拿到义满像前点火即可。
这时候,我突然感到饥肠辘辘,同我的预想正好相符,但这反倒让我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昨天吃剩的夹心面包和豆馅糯米饼就在衣兜里,我用夹克下摆擦了擦湿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完全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胃咕咕直叫,我也顾不得什么味觉了,一门心思把点心匆匆往嘴里塞。
我心急如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好不容易将食物都吞下肚,我又捧起池水喝了几口。
马上就要展开行动了。
为行动创造条件而进行的长期准备都已完成,现在我已站在这些准备之上,只待纵身一跃了。
只消举手之劳,就能大功告成。
我做梦也没想到,在我和我即将展开的行动之间,正在张开一道足以吞噬我生命的巨大深渊。
因为就在这时,为了做最后的告别,我朝金阁望了过去。
黑暗的雨夜中,金阁若隐若现,轮廓模糊不清。
它黑漆漆地矗立在那里,浑似黑夜的结晶。
凝眸细观,只能勉强辨认出整个建筑从三层究竟顶开始忽然变细的结构,以及法水院和潮音洞林立的细柱。
然而,这些曾令我大为倾倒的局部细节,已经融入清一色的黑暗之中了。
不过,随着我对金阁之美的回忆越来越清晰,眼前的黑暗就变成了可以在上面随意勾勒幻影的背景。
在这蹲伏的黑影中,藏着被我认为是美的东西的全貌。
借助记忆的力量,美的细节从黑暗中一一闪现,四散开来。
最后,沐浴着这非昼非夜的奇妙的时间之光,金阁慢慢变得清晰可见。
我从未见过金阁呈现出如此精致至极的姿态,通体上下无一处不熠熠生辉。
我仿佛盲人那样眼盲心不盲了。
金阁因为自身发出的光亮而变得通体透明,即使从外部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潮音洞天棚上的天人奏乐图,以及究竟顶四壁古老金箔的残片。
金阁纤巧的外部和内部交织在一起。
结构与主题明确的轮廓;将主题具体化的细节,及这种细节上的精心重复与装饰;对比与对称的效果——如此种种,尽可一览无余。
法水院和潮音洞这两层大小相同,虽然表现出微妙的差异,却都在同一道长檐的庇护之下,就像一双非常相似的梦、一对非常相似的快乐重叠在一起。
若是只有其中之一,便会被人遗忘。
但若有上下两部分,温柔地相互贴合,便能让梦境化为现实,让快乐变成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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