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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从不在母亲的面前唱,好几次他正唱到得意处忽地戛然而止,我问他怎么不唱了,他说不想唱就是不想唱。
后来我弄明白了,只要父亲的歌声突然一断,不一会儿母亲必然会出现。
我以为父亲是怕自己唱不好,坏了自己在母亲心中的形象。
父亲的确喜欢这首歌,除此以外,我没听见他唱过别的。
母亲也很喜欢听这首歌。
有一次,父亲傍晚回家,拎了一桶水到后门外冲凉。
哗哗的水声使他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归来。
母亲没有惊动父亲,任他唱完了,才装着刚回的样子出现在父亲面前。
白狗子唱完后,老五用萨克斯管又将那曲子反复吹了几遍。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身后,我感到她的身子在一阵阵战栗。
我想回头时,母亲用她的双手将我的头紧紧抱住,不让我往回看。
我还听见母亲在小声独语说:“他们怎么不哭了,那些年他们只要坐在一起唱着这支歌,一个个都哭得死去活来!”
的确,我在篝火旁看到了一股悲伤的烟雾,篝火旁的男人都在猛烈地抽烟,女人则用双手托着腮帮,除了歌声的旋律外,没有第二种声音。
后来,垸里的女人中,有一个人哇地哭着跑开了,接着又有一个女人用双手捂着嘴踉踉跄跄地冲入夜幕。
母亲的战栗更厉害了,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我的肩上,她用极小的声音对我说:“大树,送送妈妈,妈妈想回去!”
回到家后,见父亲还没回,母亲终于忍不住趴在**用被子捂住头大声地哭起来。
我心里预感到了什么,有些替父亲伤悲。
我从自己屋里拿了一坨冰糖,放进杯子里冲了半杯水,递给母亲。
喝完冰糖水后,母亲才镇定一些。
她告诉我,她和那两个女人曾经都是公社宣传队的,那两个女人在宣传队里与两个男知青好上了,还偷偷怀过他们的孩子,两个女人为他们一共做过五次人工流产,每次都是她偷着照料她们。
男知青招工回城时,说好马上接她们去,可后来一直杳无音讯。
等了几年,她们才嫁到秦家大垸。
我以前就听说过,这两个女人都不能生孩子,原因是子宫被刮破了,先前不清楚是与知青们发生了事。
两个女人我都叫婶子,我的两个同宗叔叔对她们很不好,他们自己在外面乱搞,回来后还动不动下手狠狠打这两个婶子,骂她们是破罐子。
逢到这样的时刻,母亲从来不去劝解,她总是朝别人求情,请别人去劝解。
很小时,我以为是母亲胆小,不敢上前去。
有一次,我偶尔碰见母亲和那两个婶子躲在我姐姐的房里,抱头痛哭,而且母亲比她们哭得还伤心还带劲。
母亲在**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来。
窗外传来《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歌声。
母亲听了一阵,情不自禁地说:“那时宣传队里有个叫欧阳的,他个子最小,饭量却最大,一份饭连半饱都吃不到。
他在《沙家浜》里演四龙,在《智取威虎山》里演小炉匠。
他家里情况最糟,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外加叔叔,一家里竟有五个人关在监狱里,并且全都是政治犯。
亲戚六眷没有谁敢同他来往。
我见他可怜,就常从家里拿些红薯给他吃。
那年冬天,过年时下着大雪,所有的知青都回城过年去了,就他一个人没地方去,三十早上竟跑到我家里来,哭着喊我姐姐,要我留他在家里过个团圆年。
我只好求你外婆留下他。
夜里他反复教我唱这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他唱得真好,若不是过年,我真的要再哭一场。
夜里,大人都睡了,他非要我同他一起在火塘边等着听零点的新年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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