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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教训儿子时,他是犯了个原则性的错误,因为对同一段时间的感觉是每一代人、甚至每一个人都截然不同的,正如马桥人把同一个人按其在场或不在场分别称为“渠”
和“他”
一样(第161页)。
然而,作者没有看出,统一时间、统一空间、统一指示代词的空缺恰好是导向语言本身的空缺的。
因为语言,如果不只是一阵风、一口气的话,它的功能首先就是统一性,它能使各个不同的人达到共同的理解与交流,使这里和那里、这时和那时得到沟通,使记忆可靠地保持、目标被持续地追求。
没有统一性的语言根本不能被理解,它不是语言;统一性受限制的语言(方言、俚语、黑话等)如果不能走向越来越大的统一性的话,则是不成熟或受阻滞的、消亡着的语言。
当韩少功强调马桥方言的特殊性以架空统一语言的普遍规范性(“公共化”
)时,他实际上已走上了一条中国传统否定语言、贬低语言的道路,而他自己却以为他正在高扬语言的魔力,岂不怪哉?
由此我们也就可以明白韩少功种种自相矛盾的说法的来历了。
一方面,他对语言本身及其“魔力”
推崇备至(这正是他之所以要编一部“词典”
的初衷),认为“人类一旦成为语言的生类,就有了其他动物完全不具备的可能,就可以用语言的魔力,一语成谶,众口铄金,无中生有,造出一个又一个的事实奇迹”
,因而“一本词典差不多就是可能放出十万神魔的盒子”
(第166页);他从“话份”
(说话的资格)这个词中看出的不是语言的权利品格,而是权利的语言品格;他甚至问自己:“到底是人说话,还是话说人?”
(第93页)预设的答案当然是后者,因为他反复强调,只要一个命名没有取消或改变,人们要走出偏见的阴影是相当困难的。
但另一方面,他似乎又处处要否认语言对人的这种束缚力量,要证明语言本身是受人的观念和种种无可名状的情绪、要求、兴趣和场景所决定的。
他发现:“语言看来并不是绝对客观的、中性的。
语言空间在某种观念的引力之下,总是要发生扭曲。”
(第30页)人们可以为政治需要、道德伦常或任何临时的个人方便而任意取消、讳避、禁绝语言,剥夺人的命名权,或是转化、歪曲、颠倒语言的含义。
他为马桥人对“醒”
和“觉”
的颠倒用法辩护说:“马桥人完全有权利从自己的经验出发,在语言中独出一格地运用苏醒和睡觉的隐喻”
(第46页),甚至主张“每个人都需要一本自己特有的词典”
(第401页)。
继而他指出,有些语言完全是地道的废话,是应该由听者听而不闻、随时予以删除的。
“仔细的清查将会发现,语言的分布和生长并不均匀。
有事无言,有言无事,如此无序失衡的情况一直存在。”
(第260页)不过,他在列举这些“不可认真对待”
的废话、如打招呼用的“你老人家”
、开会用的“全国形势大好”
等之后,认为粗痞话作为“语言的肛门”
倒有一种扫**废话的作用(也许他在此想到了毛主席的一句诗词),认为“只有在充斥虚假的世界里,肛门才成为了通向真实的最后出路,成为了集聚和存留生命活力的叛营”
(第262页)。
他把这仍算作对语言的一种褒扬(而不是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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