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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飞机开始下降时,陈平看见了那片黄色。
不是画家调色盘上的黄,不是秋天银杏叶的黄,而是一种原始的、吞噬一切的黄。
黄得空洞,黄得霸道,从舷窗看出去,天地间只有这一种颜色,连天空都被染上了淡淡的黄晕。
“各位乘客,我们即将抵达阿尤恩机场。
请系好安全带……”
广播里的西班牙语带着静电杂音。
陈平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很简单的圈,没有花纹,是前天在加那利群岛转机时买的。
买的时候她想:如果荷西不在那里了,或者他己经有了别人,这戒指就留给自己,纪念这场跨越六年的赴约。
六年。
从1967年芝加哥那个雪夜收到荷西的信,到此刻1973年春天坐在飞往撒哈拉的飞机上,六年过去了。
这六年里,她回过台湾,在文化大学教过书,出版了一本散文集,又去了美国,在伊利诺伊大学图书馆工作过。
她的人生像一本不断被撕掉重写的笔记,每一页都有新的地名,新的人,新的开始。
但荷西的信从未间断。
从撒哈拉寄出的信封总是沾着沙粒,信纸有时被汗水晕开字迹。
他写沙漠的日出,写夜里的星空,写工作的艰辛,写对潜水的思念。
信的结尾总是那句话:“我还在等你,Echo。”
“为什么是我?”
她曾在回信中问。
“因为你是风,”
荷西回信说,“而我是一粒沙,注定要追随风的形状。”
飞机着陆的颠簸把她拉回现实。
阿尤恩机场很小,只有一栋低矮的建筑,在沙漠的背景下像个孩子的积木玩具。
走出舱门的瞬间,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扑来,干燥得让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
里面挤满了人,大多是西班牙人和当地人,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香料味和尘土味。
她张望着,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像沙漠里的鼓声。
然后她看见了他。
荷西站在出口处,比记忆中高了,也瘦了,皮肤晒成深棕色,穿着卡其色的工装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他的卷发还是那么乱,但脸上多了风沙刻下的细纹。
当他的目光找到她时,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沙漠里突然出现的泉眼。
“Echo。”
他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荷西。”
他们对视了几秒钟,仿佛要确认彼此是否还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然后荷西张开手臂,陈平走进那个拥抱。
他的衬衫上有阳光和沙子的味道,怀抱坚实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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