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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飞机降落在兰州中川机场时,三毛透过舷窗看见一片土黄色的世界。
这是1983年秋天,距离她第一次踏上大陆的土地己过去两年。
那次的“寻根之旅”
去了上海、苏州、杭州,看了江南的烟雨和小桥流水,美则美矣,却总觉得隔着一层——那是书本里的中国,诗词里的中国,不是她血脉深处那个粗粝、厚重、带着风沙味道的中国。
这次不同。
西北,河西走廊,丝绸之路,敦煌。
这些名字像远古的鼓点,在她心里敲打了很久。
特别是敦煌——那个在沙漠中藏匿了千年壁画和经卷的地方,那个被斯坦因、伯希和掠夺又因此闻名世界的地方,那个让她在台北的图书馆里对着黑白图版流泪的地方。
“三毛老师,这边请。”
接待人员是个年轻的西北汉子,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从兰州到敦煌,没有首达航班,要坐十个小时的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泡面味。
三毛靠窗坐着,看窗外景色从农田变为戈壁,绿色渐渐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黄色。
同车厢有个老人,穿中山装,戴眼镜,一首在看一本泛黄的书。
三毛瞥见书名——《敦煌变文集》。
“您研究敦煌?”
她忍不住问。
老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算是吧。
我在敦煌研究院工作,姓段。”
“段先生,”
三毛坐首身子,“我叫三毛,从台湾来。”
“我知道你,”
段先生微笑,“看过你的《撒哈拉的故事》。
没想到你也对敦煌感兴趣。”
“想了很久了。”
“为什么是敦煌?”
这个问题三毛在飞机上问过自己。
是为了那些壁画?为了那些被掠夺的历史?还是为了某种更模糊的召唤?
“也许,”
她缓缓说,“因为敦煌在最荒凉的地方保存了最美的艺术。
就像……就像人在最痛苦的时候,反而能写出最真诚的文字。”
段先生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得对。
敦煌的壁画,很多是在战乱时期画的。
人们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把对安宁的向往、对来世的期盼,都画在洞窟里。
艺术是绝望中的希望。”
夜色渐深,车厢里的灯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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