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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住院的决定是在一个清晨突然做出的。
那天三毛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改稿,心脏猛地一揪,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她趴在桌上,等那阵绞痛过去,额头上沁出冷汗。
窗外下着台北冬日罕见的雨,淅淅沥沥,像是天空在清洗什么。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听见。
是出版社编辑:“三毛老师,全集的校样出来了,您什么时候方便看?”
“现在就可以送来,”
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送到台大医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您住院了?”
“准备去。”
三毛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可能该去住一段时间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那本写满的日记,一支笔,还有荷西留下的那只粗陶碗。
出门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会儿——书房里书稿散乱,阳台上凤凰木的枯枝在雨中颤动,厨房里那只碗刚洗过,倒扣在沥水架上。
这个住了十一年的地方,每一件物品都有记忆。
墙上的撒哈拉挂毯褪色了,柜子里的敦煌泥偶蒙了灰,书架最上层那根鹰羽依然插在陶罐里。
她忽然想起库尔班的话:“鹰飞得高,看得远,但它总要回到地面。”
现在,是该回到地面的时候了。
医院病房是单人间,窗户朝东。
早晨如果有阳光,会先照到床头。
护士是个年轻女孩,说话轻柔:“三毛老师,我是您的读者。
初中时读《撒哈拉的故事》,哭了整整一夜。”
三毛微笑:“现在呢?还哭吗?”
“哭,但哭完会笑。”
护士帮她整理行李,“您书里说,眼泪和笑容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三毛重复,看着女孩把那只粗陶碗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点,它有缺口。”
“很特别的碗。”
“特别的是记忆,不是碗。”
医生来做检查时,三毛问了一个问题:“我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个不好说,好好治疗的话——”
“请说实话。”
三毛打断他,“我需要知道,才能安排。”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职业性的克制,也有藏不住的惋惜:“几个月,也许半年。
如果出现急性发作,可能更快。”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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