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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90年的乌鲁木齐机场,三毛拖着一个比平时更轻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
西月的新疆,白杨树刚刚抽出嫩芽,空气里有融雪的味道和远方沙漠的干燥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被一种全新的清冽填满。
来接她的年轻人举着写有她名字的牌子,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敬畏。
“三毛老师,这边请。
王洛宾老师在家等您。”
车子驶过乌鲁木齐的街道,三毛看着窗外。
这里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维吾尔文的招牌、戴着花帽的行人、烤馕的香味;熟悉的是那种边疆的气息,和撒哈拉、敦煌一样,处在文明的交界线上,混杂着多种语言、多种面孔、多种时间。
王洛宾的家在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
敲门时,三毛突然有些紧张。
这位被誉为“西部歌王”
的老人,她读过他的故事:年轻时在北平学音乐,抗战时投身救亡,解放后扎根新疆,在动荡年代入狱十五年,出狱后继续收集整理民歌,写下《在那遥远的地方》《达坂城的姑娘》等传世之作。
一个在苦难中依然歌唱的灵魂。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老人比照片上更清瘦,但腰板挺首,眼睛像少年一样亮。
“三毛?”
他的声音沙哑但有力。
“王老师。”
三毛递上准备好的礼物——一本台湾出版的《敦煌壁画选》,和一小罐冻顶乌龙。
王洛宾接过,笑了:“我请你来唱歌,你却带茶和书。”
“书是敦煌的,茶是故乡的。”
三毛说,“音乐在中间。”
屋子很小,陈设简单。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架旧钢琴,琴键己经泛黄,但擦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冬不拉、热瓦普等民族乐器,还有几张黑白照片:年轻时的王洛宾在草原上,中年时的他在监狱里,老年时的他在孩子们中间教唱歌。
“坐。”
王洛宾泡了茶,用的是质朴的陶杯,“听说你走过很多地方。”
“走过一些,”
三毛说,“但新疆是第一次。”
“为什么来?”
这个问题三毛在飞机上想过。
表面上,是出版社邀请她来新疆采风,写一组散文。
深层里,是她听说王洛宾的故事后,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见这个人——一个在更大苦难中保持创作生命力的人,一个用音乐对抗时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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