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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第8页）

“金三爷！

我先看看姐丈去！”

他的脸色是那么绿，语气是那么低卑，两眼是那么可怜地乱转，连金三爷也不便说什么了。

金三爷给了小崔个命令：“你回家睡觉去吧！

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小崔已经很疲倦，可是舍不得走开。

他恭敬地，低声地问：“钱老先生怎样了？”

在平日，全胡同里与他最少发生关系的人恐怕就是钱先生，钱先生连街门都懒得出，就更没有照顾小崔的车子的机会了。

可是小崔现在极敬重钱先生，不是因为平日的交情，而是为钱先生的敢和日本人拚命！

“睡着了！”

金三爷说：“你走吧！

明天见！”

小崔还要说些什么，表示他对钱老人的敬重与关切，可是他的言语不够用，只好把手心的汗都擦在裤子上，低着头走出去。

看到了姐丈，也就想起亲姐姐，野求的泪像开了闸似的整串地往下流。

他没有哭出声来。

疲乏，忧郁，痛心，和营养不良，使他瘫倒在床前。

金三爷虽然很看不起野求，可是见他瘫倒，心中不由地软起来。

“起来！

起来！

哭办不了事！

城外头还放着一口子呢！”

他的话还很硬，可是并没有为难野求的意思。

野求有点怕金三爷，马上愣愣磕磕地立起来。

泪还在流，可是脸上没有了任何痛苦的表情，像雷闪已停，虽然还落着雨，而天上恢复了安静的样子。

“来吧！”

金三爷往外屋里叫野求和瑞宣。

“你们都来！

商量商量，我好睡会儿觉！”

自从日本兵进了北平城，除了生意冷淡了些，金三爷并没觉得有什么该关心的地方。

他的北平，只是一个很大的瓦片厂。

当他立在高处的时候，他似乎看不见西山和北山，也看不见那黄瓦与绿瓦的宫殿，而只看见那灰色的，一垄一垄的，屋顶上的瓦。

那便是他的田，他的货物。

有他在中间，卖房子的与买房子的便会把房契换了手，而他得到成三破二的报酬[11]。

日本人进了城，并没用轰炸南苑与西苑的飞机把北平城内的“瓦片”

也都炸平；那么，有房子就必有买有卖，也就有了金三爷的“庄稼”

。

所以，他始终觉得北平的被日本人占据与他并没多大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