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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君（第1页）

又见鬼了。

不知为何，她在一瞬震惊之后，竟并不觉得多么可怖。

邓节拂在骨簪上的温度给了她底气，相浔默念着道听途说的咒语，分不清是哪句起了作用，她一步步走下尸山，没遇到丝毫阻碍，一扭头，就在对角的行军灶旁看见了阿秣。

阿秣眼皮半张不张，鼻子下方被秽物撑得几近开裂，黑沫不断从唇边涌出来，一块块落在染血的十指上。

她似乎丧失了神智，癫狂地跪在土灶后，将手狠狠戳进血土里，抠出一把，再“唔唔”

地塞进口中。

相浔毛骨悚然，大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臂。

“唔唔……唔唔！”

口中塞得太满，浑然听不出说的是哪两个字，阿秣天生神力，即便相浔用双手死死拉着她，也只是使她挖土的动作慢了些而已，脚下变成了一处湿润的凹陷，指尖上、嘴唇边的血凝成扁珠，源源不绝地为脏土供奉养分。

相浔瞳孔一缩：“别吃了，阿秣！

停下，快停下！

你快撑死了！”

“唔……唔唔……”

相浔拉不住她，干脆一把钳住她双颊，又迅速点了几处穴位，倒逼黑土从腹中呕出。

可这头新挖的还未塞入齿关，喉管里就先一步翻涌，两相冲撞，竟使她面色倏然发青，尘泥被吸进鼻腔里，再没了呼吸的余地。

明明是为报恩情，到外城替邓节送一封信，为何事态越发出乎意料，最终到了难以转圜的地步？

阿秣眼皮一翻，四肢无力垂下，只有亢奋的“唔唔”

声昭示着她还活着。

她的脸逐渐与何七娘重叠在一起，被黑土塞满的脸鼓出不正常的弧度，错目时变成七娘泡胀的皮囊。

“娘……不对，阿秣！”

相浔迷失一瞬，意识到自己险些再度中招，不免脊背发冷。

趁阿秣卸力的功夫，她猛地将人掀翻在地，一手压着她的半张脸，一边用巧劲将黑土挖了出来，这回阿秣没有反抗，她沉沉合目，端起头颅，眼中开了道不拢的缝隙，浑浊的瞳珠一动不动，如同犯了癔症。

她呼吸变得极轻，两肩细细颤动，咯咯地笑个不停。

相浔一时凝噎，这才知道她喊的不是“唔唔”

，而是做了美梦，正快活着呢。

她俯身拎起阿秣的一边臂膀，咬紧牙关，将有三个邓节那么重的人负在背上，寻常人清醒时，往往比昏睡时更轻，而阿秣本就笨重，近来又不知吃了什么珍馐，周身宽了一圈，相浔只觉回到幼年时，师傅命她绑着山中巨石练气力。

“阿……阿秣，你是不是……早就想跑了。”

这倒像她的性子，因知保不住家财，索性痛快地吞进了肚腹里。

相浔头晕眼花，勉强前行十来步，匀一口气，望着阿秣事先指过的方向，心里生出颓丧。

她应当把人丢在此处，自己揣着银子一走了之，如此也不必再付给阿秣引路钱。

师傅所授之术，她一向学得很好，唯独明哲保身这一点，总是做不到。

都说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她既不是良家，也没有白马金羁，照理说，只管提刀杀人，不必行侠仗义，可脚下走了百步又百步，酒鍪撞了一回又一回，她把阿秣骂得狗血淋头，依旧没忍心松手。

去往乡君别业的路，本不该这么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