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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君（第2页）

相浔望着酒鍪纹路上聚起的月色，又抬头看看乌云压顶的黑夜，费力寻出一块没有尸骸的空地，屈膝半跪下来，将阿秣卸在自己身边。

周遭死寂一片，无声也无风，相浔四肢虚脱，擦拭额角，却不见半点汗意。

仿佛被鬼遮了眼，她在原地盘绕，至今还没有走出尸山。

昆仑觞……那仙家曾说，抵达终途之日，只消将它泼在城门前，便可引当地灶神相护。

相浔端起酒囊，毫不犹豫旋开盖子，香气自缝隙里幽幽散开，她双手托住颈身，放低掌心，看见五色光吞云吐雾，歪歪斜斜地鼓出一滴——

“住手！”

一声怒呵浮现于背后，上入冥兮，下入澈泉，足使天地为之巨震，在已沉寂了大半个时辰的山林里，能将死人活活吓醒。

阿秣猛地睁开眼，刚想回骂两句，就从唇齿里尝出此生未闻的臭味。

她胃里翻江倒海，青青白白地呕了一地。

“呕……何娘子，你……呕，你喂我吃了什么……”

相浔一时恍然，还当是自己偷懒，叫陈莲生捉住了，猛见到阿秣转醒，又喜不自胜，这悲喜交加之下，手一抖，竟将酒鍪摔落脚边。

忽听袖出风急，身后人挥来长木剑，对准酒颈往上一挑，相浔及时回神，连忙压入盖子，在仙酒即将坠落前，反手将其掏入掌中。

她与阿秣一起回望，见是个身着华衣、面覆轻纱的女郎，生得并不算高，下颌却几乎扬到了天上，比公主更跋扈，比侠客更轻狂。

相浔见礼道：“多谢娘子。”

俯首时，女郎青葱般的手指搭在剑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到我的地盘，”

她目露嫌弃，飞快道，“一个将死之人，一个穷鬼，若不是这昆仑觞，你们连尸山都爬不下来。”

阿秣拔地而起：“穷鬼？秣娘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

相浔一把捂住她的嘴，头也不回道：“娘子是河阴县的乡君？”

女郎怔了一瞬，旋即冷笑道：“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何必再提。”

紧接着，她又怀念道：“如今做乡君的该是我那小侄女，也不知道她多大了，生得高不高，我上次见她时，她爹娘还不认识呢……”

好消息，找到乡君了。

坏消息，乡君是个疯的。

相浔默默瞥向阿秣，蹙起眉头，无声示意着：你不是说乡君很穷、很刻薄么？

刻薄见到了，穷在哪？

阿秣回以一个震惊到狰狞的面孔，和左右摇摆的脑袋：“不是她！

我见过河阴县的乡君！”

说着，倒豆似的将她数年前所见讲了一遍。

乡君不耐烦地打断她：“那是我的随从。”

“她穿得像拍花子一样。”

阿秣补充道。

乡君回忆着一会儿，摆摆手：“她死时就是那样，我把她捡回来，逢年烧三柱香，已经很厚待下鬼了。”

阿秣登时回过头，向相浔道：“她有头疾。”

相浔不知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半晌：“你方才一直往嘴里塞黑土，差点就丧命在外城了，阿秣，这世上的确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