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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卷着杭州湾咸涩的潮气,扑在沈砚与苏微婉的粗布渔装上,带着几分砭骨的凉意。
两人并肩立在镇海卫码头的礁石后,目光越过粼粼波光,落在对岸那片被灰褐色围墙圈起的滩涂——宁波盐场,此刻正静卧在薄雾缭绕的海畔,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三日后那场搅动东南盐政的黑幕交易。
沈砚的指尖捻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纸上是日升昌杭州分号掌柜连夜送来的密报,墨迹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酒渍。
“宁波盐场分官盐区与私盐区,以一道铁闸为界,私盐区围墙高丈余,四角设了望塔,塔上守卫皆配火铳,入夜后更有狼犬巡逻。”
他低声念着,声音被海风揉碎,散在苏微婉耳畔,“交货时间定在三日后亥时,盐道使‘雪菜’将亲自到场,与严党余孽交割私盐与赃款。”
苏微婉拢了拢身上的渔蓑,目光掠过盐场外围那片密不透风的芦苇荡。
芦苇秆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恰好掩去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守卫这般森严,怕是寻常手段难以潜入。”
她的指尖轻轻敲着腰间的银针囊,银囊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不过方才码头那摊主说,盐场守卫每晚都会来买宁波汤圆,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两人乔装成一对出海捕鱼的渔家夫妇,已在镇海卫码头盘桓了半日。
此刻脚边的竹篮里,还放着半篮沾着湿泥的海蛎子,以及一笼尚有余温的宁波汤圆——那是方才从码头老摊主阿婆那里买来的,糯米粉揉得细腻,内馅是黑芝麻与猪油,咬一口便会流出滚烫的甜汁。
阿婆是个健谈的老人,见两人面生,却又眉眼清正,便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盐场的琐事,末了还特意多塞了两个汤圆,叹着气说:“那些守卫也是苦命人,夜夜守着那片盐滩,怕是连家里的热饭都吃不上,也就我这汤圆,能让他们暖一暖肚子。”
沈砚将密报揣进渔蓑内层的暗袋,弯腰提起竹篮,沉声道:“走,先去盐场附近的渔村落脚,探探虚实。”
苏微婉点点头,与他并肩沿着海岸线缓步而行。
脚下的沙滩松软湿润,每一步踩下去,都会留下浅浅的脚印,随即又被涌上来的细浪抚平。
远处的盐场里,隐约可见身着青色号服的守卫在围墙下踱步,他们腰间的腰牌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严党私铸的令牌,与运城盐池守卫的腰牌如出一辙。
行至半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错落有致的渔家小屋,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墙壁用贝壳与黄泥混合砌成,远远望去,像一颗颗散落在滩涂上的珍珠。
村口的老榕树下,几个渔家汉子正修补着渔网,身旁的木桶里,养着活蹦乱跳的跳跳鱼。
见沈砚与苏微婉走来,他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放下手中的渔网,粗声粗气地问:“两位是从外地来的渔民?看你们的船,莫不是在海上迷了路?”
沈砚拱手作揖,操着一口略带山西口音的官话,笑道:“大哥说笑了,我们是从苏北来的,听闻宁波湾的渔获丰厚,便想过来讨口饭吃。
只是初来乍到,不知何处可以落脚,还望大哥指点一二。”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目光落在竹篮里的汤圆上,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苏北来的啊,不容易。”
他挠了挠头,指了指村口最东边的一间小屋,“那屋是空着的,原是我家二叔的,他上月随船去了南洋,你们若不嫌弃,便先住下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只是你们要当心些,西边那盐场可不是好去处,近来更是邪门得很,夜里常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动静,还有不少陌生的船只在附近海域出没。”
沈砚与苏微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谢过渔家汉子后,两人便提着竹篮往东边的小屋走去。
小屋不大,却也干净整洁,墙角堆着一捆晒干的芦苇,灶台上还留着半袋糙米。
苏微婉放下竹篮,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恰好能望见盐场的一角——了望塔上的守卫正倚着栏杆,啃着一个白面馒头,看模样竟是有些心不在焉。
“看来这盐场的守卫,也并非个个都忠心耿耿。”
苏微婉轻笑一声,转身从行囊里取出笔墨纸砚,铺在简陋的木桌上,“我先将盐场的布局大致绘出来,你去村里再打探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那些陌生船只的事。”
沈砚颔首,将腰间的汾州宝刀紧了紧,转身走出了小屋。
他沿着渔村的小道缓步而行,路过一户人家的院门时,恰好闻到一股浓郁的咸香。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妇人的说话声:“当家的,你今日去码头卖鱼,可瞧见那些私盐船了?听说昨夜又有三艘船靠了岸,卸了满满当当的盐袋,都运进盐场的私盐区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畏惧:“小声点!
这话若是被盐场的人听见,咱们全家都得遭殃!
那些船挂着的是福建商船的旗号,可船老大一口山西话,一看就不是善茬。
还有,我今日看见盐场的主簿,竟亲自去码头接了一个穿绸缎长衫的人,两人在茶馆里密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那主簿的脸都笑成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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