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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深夜。
种入秋后特有的、绵密阴冷的细雨,敲打着王家老店陈旧瓦顶和窗棂,淅淅沥沥,无休无止,仿佛要将这座浸泡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城市,彻底濡湿、浸透、沉入水底。
空气里的腥味,经过多日的风吹日晒和万人踩踏,已淡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浓烈扑鼻、令人作呕的实质,却化作一种更顽固的背景气息,丝丝缕缕,从墙壁、地板、家具的每一个缝隙里渗透出来,与雨水的湿冷、房间的霉味混合,形成一种挥之不去的、沉滞的底调。
袁镜吾坐在油灯下。
橘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灯罩里静静燃烧,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桌上一小片区域,将他伏案的影子投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放大,变形,随着灯焰的轻微摇曳而晃动,像个沉默的、不安的守夜人。
桌上,摊开着父亲寄来的那叠《坠龙录》残页。
此前,在奉天初接时,在营口夜读时,他也曾翻看过几次。
但那时,他心中疑虑未深,只当是父亲晚年搜集编纂的奇闻异录,是文人雅趣,或是地方文献的整理。
即便父亲第二封信中点破了“吾家《坠龙录》”
、“数世纠葛”
,他震惊之余,仍有一种隔岸观火的恍惚感,仿佛那“纠葛”
是书页间冰冷的故事,与他这个生活在民国二十三年的报馆记者,隔着山,隔着海,隔着不可逾越的时光鸿沟。
然而,今夜不同。
田庄台苇塘边那双半阖的巨眼,七月廿八天空坠落的死亡阴影,西海关码头白骨森然的触感与幻象,张瑞轩茶楼中那句沉重的“有些真话,要用假话的方式才能说出来”
,还有菊池镜片后那深不可测、步步紧逼的目光……所有这些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切肤所感的碎片,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与眼前这些泛黄脆硬的古老纸页,产生了某种诡异而致命的引力。
他知道,不能再将它们仅仅视为“异闻”
了。
今夜,他要读。
不是浏览,是真正的、一字一句的、带着全部疑惑与惊悸的“阅读”
。
他要从这些残缺的、字迹各异的故纸堆里,打捞出“袁家”
与“龙”
之间,那被父亲讳莫如深的、跨越了“数世”
的纠葛真相。
他伸出手,指尖因紧张和夜寒而有些冰凉,轻轻拂过最上面一张残页的边缘。
纸质脆硬,触手粗砺,带着岁月沉积的干燥与微凉。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了霉味、腥气、灯油味和雨水泥土气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沉甸甸的湿意。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昏黄摇曳的灯火,将目光,投入了那由墨迹与时光共同构筑的、深不见底的家族秘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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