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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的春天,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在西里村光秃秃的枝头徘徊。
冻土在晌午的阳光下懒洋洋地化开些许表层,踩上去带着粘性的“噗叽”
闷响。
村小学土坯教室的破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却挡不住一股新的、带着油墨香的热潮在二年级教室里悄然涌动——看小人书。
那巴掌大小的册子,薄薄的,封面是粗糙的黑白线条印着威风凛凛或古里古怪的人物:《铁道游击队》、《岳飞传》、《霍元甲》、《三毛流浪记》、《西游记》……纸页薄脆,翻动时“哗啦哗啦”
响,散发着一股独特又好闻的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不知是谁先带来一本,课间埋头看得入神,立刻吸铁石般聚拢了一圈小脑袋。
接着第二本、第三本……这股风潮像春天的野草,一夜之间就蔓延了整个教室。
课桌下、书包里、甚至破棉袄的怀里,都成了珍藏这些“宝贝”
的地方。
课间十分钟,操场上疯跑的身影少了大半,墙根下、教室里,三三两两挤着的小脑袋,对着那黑白画页上的刀光剑影和江湖儿女,看得如痴如醉。
吴普同的心,也被这小小的方寸世界牢牢抓住了。
张二胖家那彩色电视里的孙悟空固然神奇,但终究隔着距离和人头。
而这小人书,却是实实在在能攥在自己手心里的!
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想看哪一页就看哪一页。
那黑白的线条,仿佛蕴藏着无限可能,任由他的想象去涂抹色彩。
尤其是那些“打仗”
的书,飞驰的火车顶上的激战,岳飞枪挑金兀术的英姿,霍元甲神出鬼没的拳脚……每一次翻页,都像推开一扇通往热血江湖的大门,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小人书,成了吴普同此刻最迫切的渴望。
可这渴望,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在了家境的现实上。
“娘,”
一天吃晚饭时,吴普同扒拉着碗里的红薯稀饭,小心翼翼地开口,眼睛瞟着灶台上装鸡蛋的粗陶罐子,“班上好多人都有小人书看……可好看了,讲打鬼子的,还有孙悟空……”
李秀云正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纳鞋底,闻言头也没抬,针线在厚实的鞋底上穿梭得飞快:“小人书?那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净耽误工夫。
你爹天天在地里忙活那几亩西瓜秧子,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你倒好,净想着看闲书。”
“不耽误!
我就课间看!”
吴普同急忙辩解,声音带着急切,“就一本,薄薄的,听说集上小摊两毛钱就能买……”
“两毛钱?”
李秀云停下针线,抬起头,眉头蹙了起来,“两毛钱不是钱?够买半斤盐,够点一个月的煤油了!
家里哪样不要钱?开春买瓜苗的钱还没凑齐呢,你爹愁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你倒好,张口就是两毛钱买闲书?”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生活重压下特有的疲惫和不容置疑。
吴普同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已经凉了的稀饭。
灶膛里的余烬发出微弱的光,映着母亲操劳的侧影和父亲蹲在门槛上沉默抽烟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红薯的甜腻、劣质烟草的辛辣和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那两毛钱的小人书,瞬间变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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