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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饼乾盒里的重量
第二次调解会的那天清晨,天光是一种了无生气的灰白。
我们家的早餐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时,偶然发出的、格外刺耳的声响。
空气黏稠得像一锅冷掉的粥,压得人喘不过气。
爸爸换上了他衣柜里唯一一件体面的、领口洗得有些松垮的蓝色polo衫,那件他只有在喝喜酒或过年回外婆家时才捨得穿的衣服。
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没有看报纸,只是沉默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长寿菸,烟雾繚绕在他那张被岁月与忧虑刻划出深刻纹理的脸庞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即将被大雨笼罩的山。
妈妈则坐立不安地反覆擦拭着那张早已乾净得发亮的方桌,她的嘴唇紧抿着,眼眶是隔夜的红肿。
我穿着那副冰冷的铁衣,感觉自己像个被捆上石块、即将沉入深海的囚犯。
每一次呼吸,塑胶与金属的边缘都紧紧地、无情地压迫着我的胸膛。
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翻搅着,噁心得让人想吐。
这不只是紧张,这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对于即将到来的审判的恐惧。
「走了。
」爸爸将第三根菸蒂用力地在烟灰缸里捻熄,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去区公所的路程不过短短十五分鐘,我却觉得像是走在通往刑场的漫漫长路上。
窗外熟悉的安中路街景,那些早餐店的蒸气、机车的废气、檳榔摊闪烁的霓虹,此刻在我眼中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变成了一幕幕加速倒退的、失焦的默片。
我们抵达时,二楼那条冰冷的走廊上,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
林家的父母,林先生与林太太,依旧像两尊散发着寒气的雕像,坐在长椅的一端,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那空位彷彿是一个无形的气场,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陈家豪的父母则显得侷促不安,陈先生的眉头锁得死紧,陈太太则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手心的汗。
他们的儿子陈家豪也来了,他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长裤,刻意遮掩着受伤的左腿,低着头,专注地玩着一台当时正流行的psp游戏机,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周遭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隔离开来。
而林伟廷,他独自一人,站在走廊最末端的窗边,背对着我们所有人,凝视着窗外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的背影清瘦而孤绝,像一把出鞘的、锐利的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国泰產险的王专员是唯一一个脸上还带着微笑的人。
他提着公事包,在我们与对方两家人之间来回穿梭,像一个试图在两个敌对阵营间斡旋的和平大使,语气沉稳地安抚着:「各位先别急,我们今天就是来解决问题的,有话好好说,一定能找到共识。
」
十点整,调解室的门准时打开。
那是一个比我想像中更小、更压抑的空间。
老旧的窗型冷气机发出沉闷的、有气无力的轰鸣声,但吹出来的风,却丝毫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股由紧张、愤怒与不安所混合而成的、浓稠的焦灼感。
我们被安排好座位,像两军对垒,中间隔着一张巨大的、贴着木纹皮的椭圆形会议桌。
「好了,各位,」主席陈委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里长,他清了清喉咙,将几份文件在桌上摊开,「上次会议的结论,是许先生这边,对于林同学与陈同学两家合计提出的十二万和解金,表示有困难。
经过一个礼拜的考虑,许先生,今天,你们这边能提出的方案是什么?」
爸爸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有什么方案?银行不肯贷,土地卖不掉,我们家所有的流动资金加起来,也不到三万元。
王专员见状,立刻接过话头,他用一种专业而中立的语气说:「委员,我先补充一下。
根据警方初判表及相关法规,许同学的无照驾驶,确实是本次事故的主要肇事原因,这点在法律责任上是无法回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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