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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十八年,四月。
神殿,内院最深处。
沈梦曦第二天巳时准时推开了那扇木门。
她端着针包,针包里插着十几根银针,从半寸到三寸,从细如发丝到粗如毫毛。
她每天都在固定的时辰做固定的事——铺开针包,取出银针,消毒,扎针,留针,取针,收针,走人。
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每一个动作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不多一步,不少一步。
但她今天多了一个动作——她蹲下来的时候,把手伸到了被褥下面。
不是伸向花晚荞的手,是伸向被褥和石台之间的那道缝隙。
她的手指触到了石板的边缘。
石板是凉的,比她想象中的更凉,凉得像从地底下刚挖出来的,带着一种潮湿的、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的指尖沿着石板的边缘慢慢地滑过,滑到那道缝隙的位置——那道花晚荞用手指撬开的缝隙。
缝隙不大,窄到只能塞进一根小指的指尖,但冷风从缝隙里涌上来,灌进她的袖口里,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爬到她的肩膀,爬到她的脖子,爬到她后脑勺的头皮上。
那风里有味道。
泥土的味道,青苔的味道,地下河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更古老的、像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腐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味道。
不是臭味,是一种更复杂的、混着铁锈和骨灰的、让你闻了之后觉得自己也在腐烂的味道。
沈梦曦把手指从缝隙里抽出来,把被褥重新铺平,转过头看着花晚荞。
花晚荞坐在矮榻上,背靠着墙,膝盖微微弯曲,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呼吸很慢,很浅,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沉睡。
但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张开了一个角度,不是蜷着,不是伸着,而是那种“我在等你”
的张着。
沈梦曦伸出手,把手指放进花晚荞的掌心里。
花晚荞的手指合拢了,握得很紧,紧到沈梦曦觉得自己的手指要被捏碎了。
那不是握,是信号,是花晚荞在告诉她——石板下面有东西。
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她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十一年、被挖掉眼睛、割掉舌头、被当成血田收割了不知道多少次,都没有发现那东西。
她把那东西留给了沈梦曦,因为她知道沈梦曦会来,沈梦曦会摸到那道缝隙,会顺着缝隙往下摸,会把那东西从石板下面拿出来,会看到那是什么,会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沈梦曦把手指从花晚荞掌心里抽出来,转过身,面对着矮榻。
矮榻很低,低到几乎贴着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色被褥,被褥边角磨毛了,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洞。
她从那些洞里能看到下面的石板——青灰色的,表面很粗糙,像被人用凿子一下一下地凿过,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深浅不一的凿痕。
她把手伸进被褥下面,指尖触到石板的边缘,用力往上抬。
石板比她想象的重,重到她的指节泛白,重到她的手臂在发抖,重到她觉得自己的指甲要从肉里翻出来了。
石板动了,不是很大,只是一道缝,但冷风从缝隙里涌上来,比昨天更猛,更冷,带着那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像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找它的味道。
沈梦曦把手指伸进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把石板往外推。
石板被她推开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半。
一半就够了。
石板下面是一个洞。
不深,大概到她小臂的长度。
洞口不大,刚好容得下一只手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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