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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中原（第1页）

同光元年的冬雪落满洛阳宫残缺的琉璃瓦时，李存勖按在腰间龙渊剑上的指尖，还带着刚灭后梁的硝烟气。

他站在贞观殿残破的丹陛上，看着宫门外缩着脖子领赈灾粥的流民，玄色貂裘上落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也没察觉。

“陛下，风大，回宫避避吧。”

枢密使郭崇韬捧着一份奏疏走过来，鬓角也沾了碎雪，“河南尹张公已经把流民安置的条陈拟好了，您过目。”

李存勖没接奏疏，抬手指了指远处天津桥边冻得发紫的孩童：“朕少年时随先王出征，见过灾年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本以为灭了朱梁就能解生民之苦，哪想到洛阳竟残破成这个样子。”

跟在郭崇韬身后的张全义躬身叹了口气，他经营洛阳三十余年，亲眼看着这座六朝古都从朱温焚城后的瓦砾堆里勉强恢复，又被后梁连年的征赋榨得油尽灯枯：“陛下有所不知，后梁时赋税抽五成，耕牛、农具都要官府登记，百姓稍有违抗就抄家灭门，洛阳盛时百余万人口，如今在册的只剩十七万，剩下的要么逃去了淮南，要么就死在了征路上。”

“那就从洛阳开始整。”

李存勖猛地转身，貂裘上的雪簌簌落下，“第一整吏治，第二减赋税，第三安流民，三个月，朕要看到洛阳有烟火气。”

整饬吏治的第一把火，烧在了后梁留任的洛阳令王瑜头上。

这个人刚上任三个月，就把朝廷拨下的三万石赈灾粮扣了一半，转手卖给私商换了两千两白银，还抢了三户流民的女儿给自己做妾。

李存勖接到举报的当天就派禁军抄了他的家，把人押到天津桥当众斩首，围观的百姓上万，欢呼声震得洛水都起了波纹。

那日李存勖站在天津桥的桥头，对着满城百姓宣读了《整饬吏治诏》：“凡后唐官员，贪腐满一贯者革职，满十贯者斩，家产全部充作赈灾之用；各县令每月要下乡巡查一次，隐瞒灾情、苛待百姓者，与贪腐同罪。”

当天就有七个鱼肉百姓的后梁旧吏被革职查办，整个洛阳官场的风气瞬间肃然。

紧接着便是减免赋税的诏令颁下：后唐境内所有百姓，田赋从后梁的五成降到两成，垦荒的百姓三年免征赋税，流民返乡者，官府发给种子、农具，耕牛不足的，从军中淘汰的役牛和皇宫御苑的耕牛里匀出来，低价卖给百姓。

家里有男丁战死沙场的，官府每年抚恤两石粮食，直到孩子成年、老人过世。

李存勖还特意换了便服去城外的流民安置点看，刚走到一片新开的垦荒田边，就看见一个白发老妇带着五六岁的小孙子在田埂边挖野菜，竹篮里才装了小半筐。

他走过去问，老妇抹着眼泪说，儿子被后梁抓去当兵死在了战场上，媳妇跑了，祖孙俩靠官府的赈济粥过活，刚领了种子，开春就能种麦子，等收了麦子，孙子就能吃上白面馍了。

李存勖听得鼻子发酸，把身上带的所有碎银子都塞给了老妇，回宫之后就下了另一道旨意：宫里裁减三百名宫人，节省的用度全部拿来抚恤孤老，御膳房以后每天最多只能做四道荤菜，后宫嫔妃不得佩戴贵重的珠玉首饰，节省下来的钱，全部买耕牛发给流民。

就这么整整整顿了一年，到同光二年秋收的时候，洛阳的人口已经回升到六十万，城外的荒地都种上了麦子，洛水的漕运也恢复了，江淮的粮食、河北的布匹、江南的瓷器源源不断运到洛阳，天津桥边的店铺开了近千家，晚上夜市开到二更天还热闹得很，当年挖野菜的老妇特意让孙子捧着一篮刚蒸的白面馍送到宫门口，说要谢谢皇帝的恩德。

内政理顺了，李存勖的目光便投向了割据四方的势力：关中的岐王李茂贞割据凤翔三十余年，卡在中原通往西域的要道上；西蜀的前蜀后主王衍荒淫无道，蜀地百姓民不聊生，却坐拥天府之国的粮仓锦缎，这两块地方，他势在必得。

同光二年秋，李存勖派李嗣源领三万精兵出兵凤翔。

李茂贞本来还想凭借凤翔的城高墙厚抵抗，结果刚打了两仗，手下的两员大将就带着一万士兵投降了，七十五岁的李茂贞看着城外连绵的后唐军大营，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只能绑着自己开城投降。

李存勖没杀他，封他做了秦王，把凤翔的官吏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整个关中地区就此归入后唐版图，通往西域的商路彻底打通。

平定关中不过三个月，郭崇韬主动请战，要领六万大军讨伐前蜀。

李存勖亲自给他在端门践行，赐给他一柄尚方宝剑：“蜀地百姓受了王衍多年的苦，你入蜀之后，首先要安抚百姓，不得烧杀抢掠，凡投降的蜀地官员，一律优待。”

郭崇韬确实不负所托，入蜀之后一路势如破竹，他派奇兵绕到剑门关后方，前后夹击，三天就打下了蜀地门户剑门关，蜀地的官员闻风丧胆，一路上投降的人排出去几十里。

王衍本来还在成都宫里和宠妃饮酒作乐，听到剑门关破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等郭崇韬的大军兵临成都城下时，他直接穿着白衣，抬着棺材开城投降，前蜀灭亡，前后只用了七十天。

郭崇韬平定蜀地之后，先是斩了几个趁乱抢劫的士兵，又下了政令，蜀地百姓的赋税减免一年，原来王衍征收的苛捐杂税全部废除，又派兵扫平了蜀地境内的十几股山贼和残余的前蜀势力，蜀地很快就安定下来。

几十万石蜀地的粮食，上万匹蜀锦，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顺着长江运到洛阳，本来就已经充实的国库，这下更是堆得满满当当。

到同光三年年底，后唐的疆域已经东到海滨，西到陇右，南到巴蜀，北到幽云，整个黄河流域和关中、蜀地全部统一，比后梁的疆域大了整整一倍，国库的粮食够全国百姓吃五年，国库的银钱够三年的军需用度，连西域的回鹘、东北的渤海国，甚至南方的吴国都派了使臣来洛阳朝贡，后唐的国力达到了顶峰。

同光四年的上元节，洛阳城挂满了彩灯，端门街上的百姓摩肩接踵，耍百戏的、卖元宵的、猜灯谜的，热闹得像一幅流动的画。

李存勖站在端门的城楼上，看着下面山呼万岁的百姓，看着郭崇韬递上来的国库奏报，看着各国使臣排在城楼下进贡的队伍，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支用锦缎包着的箭，那是他父亲李克用临死前交给他的，要他灭刘守光、灭后梁、击退契丹。

如今刘守光早就死了，后梁也灭了，岐蜀平定，北方一统，只剩下北方的契丹还在边境虎视眈眈。

“陛下，契丹的使者也来了，说要和我们和亲，永结同盟。”

郭崇韬躬身禀报。

李存勖把那三支箭重新揣回怀里，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洛阳城，哈哈大笑：“和亲可以，但要契丹撤了边境的驻军，称臣纳贡。

朕能灭朱梁，能平岐蜀，自然也能守得住这万里江山。”

城下的百姓高呼万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上元节的烟花在洛阳城的上空炸开，把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洛水的波纹映着灯火，晃得人眼睛发暖。

所有人都以为，历经了几十年的战乱之后，天下太平的日子，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