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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官在怡红院的日子,和戏班完全不一样。
在梨香院的时候,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但练完功就可以和姐妹们一起吃饭,一起排戏,一起在井边洗碗。
藕官会把红枣挑出来放进她碗里,蕊官会在她踢掉鞋以后帮她把鞋捡回来,豆官会在她生闷气的时候用筷子演《闹天宫》。
在怡红院,天不亮也要起来,但不是练功——是烧水、劈柴、擦地、端茶。
没有人跟她一起吃早饭,她一个人在厨房灶台边站着喝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继续干活。
她不怕干活。
她在戏班也干活——洗碗、打水、搬戏箱,什么粗活都干过。
但戏班干完活可以唱戏,怡红院干完活只能等下一个活。
王夫人把她调来怡红院以后,并没有把她安排在宝玉身边贴身伺候——贴身是袭人的差事,旁人插不上手。
芳官只在暖阁外面伺候,端茶递水的时候偶尔能见宝玉一面,但更多时候是管事的婆子使唤她去搬炭、倒炉灰、擦地。
她的手从早到晚泡在冷水里,指节冻得通红,虎口上劈柴磨出的薄茧一层叠一层。
她学规矩学得很慢——不是笨,是不服。
婆子教她行万福礼,两手交握搁在身侧屈膝时身子要矮下去三分之一,她第一次做只矮了四分之一,婆子拿戒尺敲了敲她的膝盖窝让她重来。
她做了三遍,婆子才勉强点头。
婆子教她回话要低眉,她回嘴惯了,一不小心就抬起眼睛看人,婆子又拿戒尺敲她的手背。
晚上回到偏厢,她把那只被打红了的手背搁在枕头旁边,翻出豆官刻的小木偶看了看。
小木偶缺了半颗牙,和她一样。
有一天她在井边打水,听见两个小丫头蹲在旁边剥豆子闲聊。
她们也是买来的,但比芳官早来几年。
一个说翠墨姐姐到了年纪要放出去配人,太太已经替她相看好了——是府里管庄子的一个老实后生。
另一个说能出去就是福气,不像咱们还要挨好几年。
芳官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没有插嘴。
等那俩人说起了别的话题,她一面滤水一面在心里把那句“放出去配人”
掂过来翻过去——放出去,说起来是恩典,可放出去以后配谁、去哪儿、做什么,全都由不得自己。
她想起龄官走的那天,天色还没亮透,龄官在蔷薇架下把最后一笔“蔷”
字悬在泥面上没有拉长,然后站起来就走了。
龄官是唯一没有等遣散就自己走了的人。
她现在也想走,但怡红院不是梨香院,后门有婆子守着,晚上院门一落锁谁也出不去。
她打第二桶水时低头对着井水笑了笑——那张脸还是她自己,只是缺了半颗牙。
不久后的一天,芳官被叫到暖阁外面送茶。
管事的婆子让她把刚沏好的龙井端进暖阁,放在宝玉手边。
芳官端着茶盘刚走到明间门外,就听见里面王夫人正在说话。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茶盘重,是王夫人的声音很低,压着嗓门,不像平时训人的时候那样亮。
芳官在门口站了几息,听到王夫人说到“宫里”
“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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