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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处是常年搬货勒出的厚茧,指腹是反复执笔磨出的细薄硬痕,劳作的粗粝与书写的温柔,极致矛盾地共存于这双手上。
这双手,生来便是为了劳作、为了负重、为了在泥泞里讨生活,本该麻木顺从于世俗的安排,本该安于底层求生的宿命,可偏偏,这双手的主人有一颗执拗滚烫的心,偏要握紧一支纤细的钢笔,在清贫岁月荒芜的纸页上,一笔一画,书写山河百态,书写人间悲欢,书写心底翻涌的孤苦与不甘。
寒夜执笔,是对□□与精神的双重折磨,是无人知晓、日复一日的凌迟。
久坐不动,屋内的寒气没有任何遮挡,顺着脚底一路向上,漫过腰腹,缠上脊背,最后包裹全身。
四肢渐渐僵硬,血脉运行滞涩,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歪斜抖动的字迹。
每到这时,他便停下笔,将双手合在一起用力搓揉,再凑到嘴边,哈出一口微凉的白气。
冬夜气温过低,呼出的气息转瞬变冷,那一点点短暂的暖意,转瞬即逝,却已是他寒夜里唯一的取暖方式。
舒展冻僵的指节,待指尖勉强恢复一丝知觉,他便重新握笔,继续书写,继续奔赴那场无人应答的前路。
无数个漫长冬夜,他就这样独坐在黑暗寒凉之中,与自己对峙,与文字相伴,与无边的孤独相守。
窗外风声呜咽,如同世间无人听见的叹息;檐下滴水声声,仿佛岁月永不停歇的诘问;夜色沉沉压顶,前路一片茫茫,望不到尽头,也寻不到方向。
整座人间皆安暖,唯有他,独坐苦寒,自渡自熬,自守自盼。
他的笔,写遍了自己半生的境遇,写尽了底层少年无人共情的悲欢。
写深山里的孤苦岁月,写幼年丧父之后,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的艰难,写寡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用孱弱的肩膀撑起一个破碎家庭的坚韧,写闭塞山村里,一辈辈人被土地困住、被贫穷困住、被时代困住的无奈;写千里离乡的迢迢长路,写走出大山之后,面对陌生城市的茫然无措,写打工底层日复一日的挣扎,写市井人情里藏着的凉薄与现实;写街头巷尾的烟火细碎,写平凡众生的喜怒悲欢,写九十年代时代浪潮之下,底层小人物随波浮沉、身不由己的命运;也写深埋在心底的少年意气,写身处泥泞却不愿同流合污的倔强,写哪怕屡遭挫败,也始终不肯熄灭的眼底星火,写无人看懂、无人珍视、无人成全的赤诚孤勇。
他的文字,从无华丽辞藻的堆砌,从不刻意玩弄笔墨技巧,也从不迎合当时文坛盛行的风月闲情、空洞抒情。
字字源于亲身经历,句句发自肺腑真心,篇篇扎根于脚下的土地,描摹最真实的贫贱人间、最真切的底层苦难、最真挚的人生感悟。
在那个娱乐匮乏、文化渠道单一的年代,刊物选文大多偏爱雅致闲适的文风,偏爱歌颂太平、描摹风月、吟咏山水的精致作品,对于直面苦难、书写底层挣扎、揭露贫贱现实的文字,大多抱着疏离、排斥、规避的态度。
浮华笔墨易得青睐,血泪文字难遇知音,是那个时代文坛最真实的常态。
可他不懂这些文坛的潜规则,也不愿去迎合世俗的喜好,更不屑用虚假文字博取关注、换取机遇。
自少年时代拿起笔开始书写,数载光阴倏忽而过。
从深山老屋煤油灯下的稚嫩试笔,灯火摇曳、光影昏沉,伴他熬过无数山野长夜;从工地简陋工棚里借着马灯微光的深夜书写,周遭人声嘈杂、尘土飞扬,唯有他一隅沉静、执笔如初;再到宁海孤阁里寒夜伏案的岁岁深耕,风雨为伴、孤独为邻、寒凉为常,他没有一日真正放下过笔墨,没有一日辜负过心底热爱。
身边一同外出务工的同乡、伙伴,闲暇之余要么聚在一起打牌闲聊、消磨时光,要么结伴逛街消遣、贪图热闹,要么早早歇息、昏睡度日,把枯燥的打工岁月,过成麻木重复的流水线日常。
无人理解他深夜执笔的执拗,无人认同他笔墨追梦的荒唐,不少同乡私下议论、暗自嘲讽,笑他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一个山村出来的穷小子,无财无势、无人提携、前路无依,妄图靠写字翻身,无异于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这些细碎的流言嘲讽,他尽数听在耳中,却从不辩驳、从不辩解、从不置气。
他知晓,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身处底层泥泞,人人皆为生计奔波,无人有闲暇、有心境去理解一份无用的热爱,无人愿意相信,泥泞深处,亦可藏山河,贫贱少年,亦可有星辰。
在九十年代的社会环境里,对于一个出身山村、无财无势、无人提携的少年而言,“以笔立身”
几乎是一条窄到极致、难如登天的独木桥。
没有网络投稿的便捷渠道,没有自媒体可以自由发声,没有名师引路指点迷津,没有圈层庇护获取资源,想要依靠文字被世人看见、被刊物接纳、被时代认可,难如登天,万里无一。
可在山村长辈代代相传的观念里,读书写字、笔墨成文,是寒门子弟唯一能跳出农门、改写命运、脱离泥沼的正道。
他从小听着这样的话语长大,心底早已刻下根深蒂固的执念:天道酬勤,笔不负人。
只要自己足够真诚、足够坚持、足够勤勉、足够沉淀,终有一日,笔墨会渡他走出泥泞,文字会为他赢来尊严,这份无人看好的热爱,会为他开辟出一条全新的前路。
为了这份近乎全部人生寄托的执念,他甘愿倾尽所有,把生活压缩到极致的苦行状态,把所有微薄所得,尽数供养心底热爱。
他的日常节俭,已经到了旁人难以想象、近乎苛待自己的地步。
一日两餐是常年常态,饥一顿饱一顿更是寻常,主食永远是最便宜的清水挂面、寡淡稀粥,配菜只有经年不变的咸菜、腌菜、酱菜,终年不见半点荤腥、半点油润。
腹中常年寡淡空虚,偶尔嘴馋,也只是硬生生忍耐,从不舍得多花一分钱改善伙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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