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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于南轩对修竹（第12页）

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苏序能打出四个水漂，他只能打出三个。

但石头沉入江水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投了进去，投进了这条滚滚东流的大河，让它带着自己的心思一起往远方去了。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程氏正站在巷口张望，远远看见他小小的身影，快步迎了上去。

她没有责问他为什么回来得晚，只是替他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说了句“饭还热着”

，便牵起他的手往家走。

母亲的手温热而干燥，掌心有常年持家磨出的薄茧，攥着他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他从方才那种遥远而模糊的心绪里拉回到现实的地面上。

苏轼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巷口的暮色里，母亲的面容不算清晰，但他能分辨出那双眼睛——和当初回答他“汝能为范滂，吾顾不能为范滂母耶”

时一模一样的眼神，平静、笃定、不容置疑。

他的手被母亲握着，刚才在江边攥紧的小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吃过晚饭，苏辙已经困了，程氏带他去洗漱安歇。

苏轼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一个人溜进了书房。

苏洵今晚不在家——他去青神访友未归，书房空着。

苏轼推开门，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摸索着走到父亲的书桌前。

桌上摊着几本书，有苏洵的读书笔记，有他正在写的文稿，还有几册从汴京传来的时文抄本。

窗外竹影摇曳，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苏轼在黑暗中坐下来。

他没有翻书，只是静静地坐着，想象那些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

汴京。

这两个字对八岁的苏轼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他听大人们说起过——汴京是大宋的都城，比眉山大一百倍，街上车马如龙，夜晚灯火辉煌。

但他想象不出大一百倍是什么概念，就像他想象不出大海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过，今天他在天庆观听到的那些名字，给了他一个新的想象方向。

原来汴京不只是有高大的城墙和繁华的街市，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群人。

那群人也许正聚在某间灯火通明的厅堂里，讨论着天下大事，写下慷慨激昂的诗文。

他们或许正在试图改变什么，试图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范仲淹。

富弼。

韩琦。

欧阳修。

苏轼把这四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念到“欧阳修”

时，他停了一下，又多念了一遍。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从石介的诗里读出了一种评价——此人是当世文宗，是一代儒者。

文宗是什么？儒者又是什么？他还不完全明白，但他隐约感到，那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窗外的竹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摩挲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在悄悄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