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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于南轩对修竹（第7页）

“因为它在地下攒了很久的劲。”

苏轼说，“你看不见的地方，它的根已经长了好几年了。”

苏辙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

又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哥，我觉得你就像竹子。”

“为什么？”

“因为你学什么都快。

爹讲的东西，你听一遍就懂了，我要想很久。”

苏轼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弟弟。

苏辙还是趴在窗台上，侧脸在竹影里忽明忽暗。

这个弟弟向来话不多，有什么心思都藏在肚子里，这次大概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

“可是你的根扎得比我稳。”

苏轼说。

这不像他平日说话的风格——他向来大大咧咧，很少这样认真地安慰人。

但面对苏辙，他总是不自觉地收敛起那份张扬。

也许是血缘使然，也许是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面前，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一个靠得住的哥哥。

“爹说过的，我学得快但容易骄傲，你学得慢但根基扎实。

咱们俩不一样，但都不差。”

苏轼拍了拍苏辙的肩膀，忽然提高了声音，“再说了，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将来我走到哪儿就把你带到哪儿。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苏辙被哥哥突如其来的豪迈逗笑了。

那一刻，竹影摇曳，春风穿堂，南窗下两个小小少年相视而笑——那个画面，后来成为他们漂泊岁月里最珍贵的慰藉。

南轩里的这一幕幕，那些对坐读书的午后，那些争论文章中某个字句的黄昏，那些一起数竹笋的清晨——都被时光层层叠叠地压进了记忆深处。

后来苏轼宦游天涯，苏辙相随相念，两兄弟一生唱和、患难与共，同进同退四十余年。

在他们的诗文中反复出现竹子，反复出现对床夜雨、南轩共读的回忆。

那些意象如此密集，如此深情，因为它们的根，就在眉山纱縠行苏家老宅这间不起眼的偏房里，在这扇面对修竹的南窗之下。

六

苏轼入天庆观北极院读书，是在他七岁那年的秋天。

天庆观是眉山城北一座不大的道观，坐落在岷江西岸的半山坡上，掩映在一片蓊蓊郁郁的柏树林里。

道观不大，前后只有三进院落，却因为办了一所乡塾而远近闻名。

主持乡塾的是北极院的一位道士，法号张易简。

关于张易简的来历，眉山城里流传着几种说法。

有人说他早年中过举人，不知何故弃儒从道；有人说他精通易学，能卜算未来；还有人说他的学问深不可测，只是性情孤僻，不爱与人交往。

但这些说法都没有确证，张易简也从不解释。

程氏和苏洵商量送儿子去天庆观读书的事时，苏洵起初有些犹豫。

道士办的学馆，会不会只教些道家典籍，荒废了儒业？程氏却坚持认为，张易简虽然是个道士，但学问是扎实的，眉山城里好几户书香门第的子弟都在他门下读书，从无差评。

“再说了，”

程氏补充道，“让孩子见识见识不同的学问，未必是坏事。

你当年也是在外面游历多年才找到自己的路，何必将孩子们的视野局限在一隅之内？”

苏洵被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