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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于南轩对修竹（第8页）

于是在那年秋天，苏轼和苏辙兄弟俩背着小书箧，第一次踏进了天庆观的大门。

道观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古柏的清香和山间泥土的腥气。

正殿供奉着三清神像，金身在高高的神龛里俯视众生，面目在缭绕的香烟里若隐若现。

廊下的地砖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墙角长着青苔，几株老柏树的枝丫从院墙上方探出头来，遮出一片幽深的阴凉。

苏轼从没进过道观，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他东张西望，差点撞翻了香炉，被苏辙拽着衣角才收住脚步。

北极院在道观的最后一进，是一间不大的厢房。

张易简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用一根竹簪束在顶上，面容清瘦，双目有神。

他的神态安详从容，不像苏洵那样带着一股沉郁之气，也不像苏序那样豪放不羁，他的安详里有一种洞察世事之后的平静，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深不可测。

学馆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学生，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一二岁不等。

其中有一个叫陈太初的男孩，比苏轼大三四岁，长得很清秀，一双眼睛特别亮，后来成了苏轼在天庆观最要好的同窗。

张易简的教学方法跟苏洵完全不同。

苏洵是狂风暴雨式的，一个问题能追问到底，不把道理掰开揉碎不罢休。

张易简却是春风化雨式的，他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仿佛他早就在心里把你要问的问题想过了一遍。

他虽身为道士，教的却是正统的儒家经典——《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兼及《诗经》和《尚书》。

但他讲儒家经典的方式与俗世塾师不同。

俗世塾师注重训诂和应试技巧，张易简则注重义理的贯通。

他常常从一句经文引申到天地万物的道理，又能从道家的角度给出另一种解读。

“儒道两家看似不同，实则殊途同归。”

张易简有一次在课堂上说，“儒家教人入世，道家教人出世。

但真正的高人，是能出入自如的——入世时堂堂正正做一番事业，出世时潇潇洒洒不留一丝挂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坐着的几个幼童，补充道：“不过你们现在还小，先学好入世的本事再说。

连入世都没入过，谈什么出世？”

苏轼听了这话，觉得这个道士老师跟祖父苏序有几分相似——都不怎么把条条框框放在眼里。

张易简很快发现了苏轼的与众不同。

这个七岁的孩子读书的速度极快，记忆力惊人，往往别的学生还在逐字逐句地认读，他已经能通篇背诵了。

更难得的是，他不满足于知其然，总要追问所以然。

讲《论语》时，他问“孔子为什么要这样说而不是那样说”

；讲《孟子》时，他问“梁惠王为什么不听孟子的劝告”

。

这些问题有时连张易简都要沉吟片刻才能作答。

有一次讲《孟子·公孙丑上》，讲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一章，张易简让学生们谈谈自己对“浩然之气”

的理解。

几个年长的学生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苏轼却只说了八个字：“至大至刚，配义与道。”

这是原文里的话，他直接背了出来。

张易简微微摇头，正要说什么，却见苏轼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觉得，浩然之气大概就是……一个人心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张易简愣住了。

这个七岁孩子的解释不依傍任何注疏，却比那些引经据典的回答更接近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