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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如海一身藏（第4页）

“再等两日。”

苏洵沉吟着说，“我们初来乍到，先把京中的情形摸清，也把文章再润色润色。

欧阳公是文坛领袖，我们要去见他，文章必须是最好的。”

苏轼虽然有些按捺不住，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

这些天在路上，虽然也抽空读书作文，但毕竟奔波劳顿，心神不宁。

既然已经到了汴京，就该静下心来，把最好的作品呈现给那位名满天下的文坛宗师。

接下来的几天，苏轼和苏辙就安顿在兴国寺里，读书备考，足不出户。

寺院的晨钟是第一声号令。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钟声就悠悠地响起，像一只无形的手，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苏轼总是闻钟即起，用井水洗脸，那井水凉得刺骨，却能让人瞬间清醒。

洗漱完毕，他会在院中舒展一下筋骨，打几趟眉山学来的拳法，算是活动血脉。

早饭后，兄弟二人便各自占据了方桌的一角，开始了一天的用功。

他们要准备的是来年春天的解试，这是科举路上的第一道关卡。

解试通过后，才能参加省试，再通过省试，才有机会参加殿试，面见天子。

每一步都如同登天之阶，无数士子在这一级级台阶上挤破了头，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未能登顶。

苏辙读他的《春秋》，那本书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都是他的批注心得。

他读书极有章法，一章一节，循序渐进，沉静得就像一潭深水。

苏轼则偏爱《汉书》与《庄子》，这两本书他读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都能读出新的东西来。

他读书的方式与弟弟截然不同，喜欢跳读，从这一篇忽然想到那一篇，随手翻阅，往往能在看似不相关的地方，找到奇妙的联系。

他的书案上总是散落着好几本书，东翻一本，西看几页，看似杂乱无章，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把那些零散的东西串联在一起，形成新的见解。

读书之外，更重要的是作文。

苏洵对他们的要求极为严格。

他每过几天就会出一道题目，让兄弟二人各写一篇文章，然后亲自点评。

有时是策论，围绕治国、理财、边防等时政议题展开论述，要求有理有据，引古论今，既要切中时弊，又不能锋芒太露。

有时是史论，选取前朝的一段史实，要求条分缕析，发人所未发。

兄弟二人的文风截然不同。

苏轼的文章才气纵横，下笔如有神助，洋洋洒洒，思接千载，常常是一挥而就，读来酣畅淋漓。

他喜欢用那些新奇的比喻，文辞华美，警句迭出，有一种天然的感染力。

苏辙的文章则沉静含蓄，法度严谨，立论稳妥，逻辑严密，像一座地基扎实的楼阁，虽不似兄长那般壮丽夺目，却稳如磐石，自有风骨。

“子由的文章，滴水不漏。”

苏洵有一次看完两人的文章后，对苏轼这样评价，“你弟弟虽然才气不如你奔放，但他心静，看得准，想得深。

你的文章如江河滔滔，气势磅礴，但偶尔会泥沙俱下，有时一个论点还没说透，就已经跳到下一个去了。

这一点，你要向你弟弟学。”

苏轼听了，并不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夜深了，寺院里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在草丛里低低地鸣叫。

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跳动，映出两个年轻人的剪影。